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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主题:荷鲁斯大反乱 崛起
173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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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节 3

他听到了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叫起了他的名字:“咖维?”
罗肯停下了剑术练习,回头看去。站在教练笼的外面兵刃校场的走廊上的,是尼禄·维普斯。维普斯身着宽大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和靴子,他的断手很显眼地露在外面,那被截下的断面被一种消毒用糊状物仔细地包裹着。他的手腕里注射了一种纳米技术处理的血清,让断腕重新成型,以便在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可以接受植入器官。罗肯仍然可以看到维普斯用链剑将自己的手切断而留下的伤痕。

“什么事?”

“有人来看你了。”维普斯说。

“如果又是什么可恨的记录者——”罗肯说。

维普斯摇了摇头:“不,不,是图咖登上校。”

维普斯让到了一边,罗肯也放低了自己的练习用剑,将教练笼的运作关闭。他周围的靶人和自驱动刀剑纷纷停摆,同时,教练笼的上半升上了天花板,下半部分收进了席地下的甲板。塔瑞克·图咖登走进了兵刃校场,他一身随意的打扮,套着银色的长褂甲衣,五官忧郁,一头黑发。图咖登在经过维普斯的时候,对着他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齿。

“谢了,维普斯。手怎么样了?”

“正在恢复,连队长。快可以接合了。”

“不错嘛,”图咖登说:“在那之前就坚持一下用另一只手擦屁股吧,去吧。”

维普斯大笑着离开了。

图咖登呵呵笑着,登上了几级台阶,来到了站在帆布席场地中央的罗肯面前。他在笼子外的武器架子上站住了,选了一把长柄斧,拉了出来,边走边挥了几下。

“过得不错吧,咖维奥,”他说:“我猜,你已经听说过传言了?”

“我听说了好多各种各样的谣言,阁下。”

“我说的是关于你的那个。接我几下。”

罗肯扔掉了手里的练习用剑,在最近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把双刃战斧。那是一柄从刃到柄全钢打造的武器,两条刃口呈出浑圆的曲线。他将武器举过头顶,面对着图咖登摆出了狩姿。



图咖登虚扫了一下,然后凶猛地砍出两击。罗肯用斧柄将图咖登的斧刃格挡开来,兵刃校场中回响着鸣击声,而微笑仍然没有离开图咖登的脸上。

“那么,这个传闻……”他继续说,脚下绕着圈子。

“这个传闻,”罗肯点头问:“是真的吗?”

“不是。”图咖登说。然后他顽皮地一笑:“当然他娘的是真的!哦,也许不是……不,这是真的。”恶作剧之后,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很好玩是吧,”罗肯说。

“呵,别牢骚,笑一个。”图咖登吐出这几个字,斧子再次刮向了罗肯,那是十分不寻常的两下交叉斩,罗肯无法轻易地躲开,被迫将身体狠狠地向后拧过去,两脚大张地着地,才勉强地站住。

“有意思,”罗肯说着,脚下再次绕起圈来,他手里的战斧松散地垂着:“能问一下,这个动作,是你自己就这么生造出来的么?”

图咖登笑了:“大司战本人教给我的。”他说着,一边慢慢地走着,斧子在他的手指间转着圈,被照射着场席的灯光映得明晃晃的。

他突然站住了,将长斧指向了罗肯:“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地球在上,我可是亲自提了你的名字来着。”

“我很荣幸,阁下。十分感谢你这样做。”

“然后这个提名被伊卡登赞同了。”

罗肯的眉毛扬了起来。

“好吧,他没赞同。伊卡登恨你恨到了骨头里,老朋友。”

“我可以理解。”

“好孩子。”图咖登吼着,直冲向罗肯。罗肯将那一斧击开,然后反击了一记,把图咖登逼退到了席子的边缘。

“伊卡登是个混球而已,”图咖登说:“他总觉得你先到了哪里是做了弊。”

“我只是——”罗肯开口说。

图咖登竖起一跟手指,打断了他的话。

“你先赶到了那里,”他静静地说,再没有了那种玩笑的意味:“然后你发现了那里隐藏的真相。伊卡登随他去郁闷好了,他只是在闹别扭而已。事实上,是阿巴登赞同了你的提名。”

“第一连队长?”

图咖登点点头:“他对你印象深刻。你光明正大地在较量中赢了他,荣耀属于第十连。而且,最后下了这个决定的是大司战。”

罗肯完全放开了防御姿势:“大司战?”

“他想让你加入进来,他亲自嘱咐我告诉你,他欣赏你的能力,欣赏你的荣誉感。‘塔瑞克’他这么对我说,‘如果有人要替补塞金努斯的位置,那么,这个人应该是罗肯。’他的原话如此。”

“他真的那么说了?”

“没有。”

罗肯抬头看去,图咖登正对着他冲刺着,手里的斧子横扫过来。罗肯向侧面一闪,躲过了攻击,然后用斧柄捅在图咖登的侧身上,让他脚步错乱地差点跌倒。

图咖登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好吧,好吧,他就是那么说的!地球在上,你太容易上当了,咖维,太容易骗了。看看你的表情!”

罗肯无奈地笑了一下。图咖登看了看手里的斧头,然后扔到了一边,就好象对比试突然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一样。那斧头镗榔几声落在了席子外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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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说句话吧,”图咖登问道:“我该怎么回复他们?你要加入要是拒绝?”

“阁下,这将是我一生最高的荣耀。”罗肯说。

图咖登微笑着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他说:“不过,先教给你第一课,叫我塔瑞克。”


第一章 三节 4

据说,一个布道士的筛选过程,比培养一个阿斯塔特还要严格,还要谨慎。那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可以成为军团战士的人要千里选一,但是,十万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布道士。”



罗肯是相信这一点的。一个可以成为阿斯塔特战士的人,必须是一个强壮的人,一个健康的人,他必须有适合改造的基因基础,能够顺利地进行强化。总而言之,必须是一个好地基,才能建成那座叫做战士的高楼。

但是,要成为一个布道士,一个人必须具备非常稀有的天赋——并非强化和改造能够提供的天赋:洞察力、灵牙利齿、政治天分、敏锐的智力。当然,无论是通过电子形式还是药物形式的改造,智力是可以提高的,一个人也可以接受历史、逻辑政治和辩论方面的教育和指导。一个人可以被教导应该去思考什么、如何表达出思考的内容,但是没人能教给他如何去思考。



罗肯喜欢去看布道士们工作。曾经有几次,他甚至延后了第十连的撤退时限,以便在被征服的城市中欣赏他们对群众演说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好象阳光破云而出,照耀在田野中的稻穗上。



凯瑞·席德曼是罗肯见过的最优秀的布道士,他是第六十三舰队的首席布道士,同时负责起草舰队的通讯措辞。而且,众人皆知,席德曼和大司战、远征舰队司令官还有幕僚长都有很深厚的私交。他的名字,甚至为皇帝陛下本人所知。



在复仇之魂(译注:还记得吗?军团的主舰)的腹底位置,有一条作为演讲厅的长长的拱室。当罗肯迈步走进大厅的时候,席德曼正在为一场布道士的授业演讲做结尾。两千名男男女女,身穿着他们样式朴实的浅褐色长袍,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到了总结的时候了,我确实已经讲了太久。”席德曼正说道:“这一节的讨论,让我们接触了我们的哲学那言语字词表皮之下的,真实的血肉。我们所传播的真相之所以是真理,因为我们说它是真理。这种理由能够成立么?”

他耸了耸肩膀。

“我想是不行的。‘我的真理比你的真理更好’,这是小学校园里的口水仗,并非一个文明的基础。‘我是正确的,所以你是错误的’,这个推论,无论我们将任何一种逻辑工具对它加以衡量,它都会在一瞬间崩溃。我是正确的,因此,你是错误的。我们不能在这样一个公式之上建立自己的理念,而且我们不能,不应该,也不会去容忍自己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布道。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将成为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观众们,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你来说?”

“谎言。”

席德曼笑了。在他的讲演台上,有一圈话筒将他的声音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他的面孔则被一个摄像机拍摄并播映在他背后的全息显示墙上。在那扇墙上,他露出了一个足有三米宽的微笑。

“我本来想的是仗势欺人的人,或者是煽动家,莫枚德。但是,‘谎言’是一个相当精辟的总结,它比前两个称呼更加深刻。总结得好啊。谎言,这是一个概念,一个我们布道士永远也不能容许自己成为的概念。”

席德曼在继续讲话之前喝了一口水。罗肯,则从大厅的后面来到了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席德曼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与任何非阿斯塔特人类相比,他都是相当高大的,身板挺直,干瘦,高贵的头颅上,漂亮地围着一圈白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如同月狼战士肩甲上的军团标志那种色调。他有一种自然的领导风范,但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婉转,柔和圆润,富有怜悯韵味的声音。每一个布道士被选中的最终原因,其实正是他们的嗓音和语调。这种柔和的、甜美而又清澈的语音,正是它,将理性、真挚和信任传播。这是完全值得在十万人中筛选出唯一的声音。



“真理和谎言,”席德曼继续说道:“真理和谎言。你们意识到了吗?我又讲到这个最爱的话题了,你们的晚饭得延后了。”

一阵笑声在听众之间传过。

“伟大的行为塑造了我们这个社会,”席德曼说:“从物质上来说,最伟大的一例,就是皇帝陛下将地球再一次统一在了一个政权之下;而延伸开来,这一事件的后续可以包括我们目前正身在其中的这次圣战远征。但是,在知性上,则要算是人类抛弃了宗教这沉重的枷锁最为伟大。几千年,几千年来,宗教一直困扰着我们的种族,从底层简单的迷信,一直到高层的灵魂信仰,它让我们变得疯狂,驱使着我们去谋杀,去发动战争。它就象一种疾病,就象是一副镣铐,一直跟随着我们。我告诉你们宗教是什么……不,你们来告诉我,宗教是什么?你来?”

“无知,阁下。”

“谢谢你的回答,卡娜。无知。从最早的时代开始,我们这个种族就一直在努力于理解这个宇宙的运作,而当这努力遭遇失败时,当一些情况无法被解答时,我们便简单地将这些认识上的空缺用盲目的信仰填补。太阳为什么会每天在天上走过?我不知道,所以我将这一现象归功于一个驾乘着金马车的太阳神。人为什么会死?我说不出来,但我可以相信有一个黑色的死神,将人的灵魂勾向另一个世界。”



他的听众们笑了出来。席德曼走下了他的讲台,来到了台前的阶梯边缘,离开了话筒。虽然他的声音低沉,但是,那每个布道士都拥有的、经过卓越训练的声音,仍然将他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处。

“宗教信仰,相信魔鬼,相信灵魂,相信着来生,相信着一些超自然的陷阱,这些陷阱一样的信仰,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宇宙中那些悲惨和不如意时能够感觉更加舒适。它们是面包,它们是灵魂的支柱,它们是理性的拐杖,是祈祷,是幸运符,它们帮助我们度过黑暗。但是我们如今见证了宇宙的真实面目,我的朋友们。我们如今掌握并理解了构成现实的一丝一线。我们亲眼看到了日月星辰的全貌,我们知道它们并没有任何齿轮和机关,也没有金马车载着它们来回游弋。我们认识到我们并不需要一个上帝,或者任何形式的诸神,也因此,我们再也不需要使用恶魔、魔鬼和灵魂这样的概念。人类最伟大的作为,正是将我们自己改造成了一个非宗教的文明。”



一阵由衷而热烈的掌声从他的听众之中爆发出来,甚至还有一些赞同的喝彩声。布道士们并不只是简单地专长于公共演讲这一门艺术。他们在这一活动中的两种角色上都受到过训练。将几个布道士安排在一群听众之中,他们可以用几次时机巧妙的答话将演讲的听众们带入狂热;同样,也可以把他们变成一群对抗讲演者的暴徒。实际上,布道士们也经常被安排在自己同事的演讲听众之中,以增加布道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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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德曼如同结束了演讲一般,转身就要离去。然后,就在掌声渐渐平息的时机,他随即又转回了身来。他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但是那声音也越发带着强烈的穿透力。

“但是,信仰呢?信念是有它自己的价值的,即使是在宗教已经消失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仍然是需要相信什么的,不是吗?那就是,人类最根本的使命,是高举着真理的火炬,让它的光芒闪耀,将这光芒带到哪怕是最黑暗的角落去。将我们的辩论带到每一处去,毫不留情地,将银河中哪怕是最暗淡的角落中的思想解放。将那些被无知所囚禁的人释放,将我们自己和所有的同胞都从虚伪的神明之中解脱出来,让我们站在知性的顶点。这些……这些,才是我们应当将信念浇灌其中的,这些,才是我们应当将无限的信仰托付之上的。”



更多的喝彩和掌声。他迈步走回了演讲台,将双手搭在了讲台的木边上。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们将一个文明完全扑灭了。别误解……我们没有把他们劝服,我们也没有将他们拉拢。我们粉碎 了他们。我们将他们打垮了,焚烧了他们的家园。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知道大司战在这一次行动中出动了他的阿斯塔特们。不要矜于承认他们的职责,他们是杀手,他们是我们所承认,所支持的杀手。现在,正有一个高贵的战士,就坐在我们大厅的后面。”

一张张面孔踌躇着转向了罗肯。有一阵稀疏的掌声响起来。

席德曼热情地鼓起掌来:“更热烈一些,他应当得到我们更加热烈的敬意!”

一阵掌声组成的轰鸣随之升起,回荡在大厅之中。罗肯站了起来,略带惶恐地鞠躬应答。



掌声渐渐平息了。

“我们刚刚征服的人们,他们信仰着一个帝国,一个人类的政权。”在声音刚刚平静下来的时候,席德曼开始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杀死了他们的皇帝,将他们强行征服。我们烧毁了他们的城市,击沉了他们的战舰。而在他们的‘为什么?’面前,我们可以回答的难道仅仅是一句‘我们是对的,所以你们是错的’吗?”

他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思考:“但我们确实是的,我们确实是对的,他们确实是错的。这一简单而明确的信念,是我们必须要去传达给他们的。我们是对的,他们是错的。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这样宣称。而是因为我们知道 事实如此!我们不会因为在战斗中战胜了他们所以宣称‘我们是正确的,你们是错误的’。我们如此宣称必须是因为我们确信这是可靠的事实。除非我们能够没有任何忧郁、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偏见地确信,它的确是真理,是我们可以将信念加于其上的真理,否则我们不能够,不应该,也决不会传播这一理念。他们是错的。他们的文明建立在谎言之上。我们将他们带到真理的面前,将事实授予他们。在这一理念基础之上,在这唯一的基础之上,从这里走出去,将我们的信念传播吧。”



他不得不微笑着,等待着,直到那漫长而热烈的掌声终于过去:“你们的晚餐快要凉掉了,解散。”
 

第一章 三节 5

作为学生出席的布道士们开始成排地慢慢离开大厅。席德曼拿起讲台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迈步来到了罗肯面前。



“有没有听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他这么说着,在罗肯身边坐了下来,将袍子的下摆整理了一下。

“你的话好象是个作秀的,”罗肯说:“或者,象个马戏团里兜售东西的小贩。”

席德曼弯起一条黑黑的眉毛:“有时候,咖维,我会有和你一样的感觉。”

罗肯皱起了眉:“你不相信自己所宣传的东西吗?”

“你相信你自己宣传的东西吗?”

“我宣传了什么吗?”

“在屠杀中,传播信念;在战斗中,传播真理。”

“对我来说那只是战斗而已。除了战斗本身,没有其他的意义。那个意义,在我执行战斗之前就已经被定义好了。”

“所以,作为一个战士的时候,你是没有道德理念的?”

罗肯摇摇头:“作为一个战士,我首先是一个有善恶良知的人,而这个善恶观,是被我的信念所指引的——我对皇帝陛下的信念,你刚才对学员们所讲述的那种信念。但是,作为一个武器,我是没有道德理念的。当为了战争而运作的时候,我将把自己的个人顾虑摆在一边,只是纯粹地执行任务。我的战斗所代表的价值,早已被站在更高处的人,被指挥官所估量。在战斗结束的命令之前,我将不会停止杀戮,也不会置疑手中的鲜血。因为这种置疑是无谓也是不应该的。指挥官阁下已经作出了战争的决定时,他对我所有的期待,即是发挥自己的所有能力完成任务。一个武器不应该置疑他要去杀谁,也不应该置疑杀人的理由,这不是一个武器应该有的自觉。”

席德曼笑了:“不,那确实不是。确实就象你说的那样。不过,我很好奇,今天应该没有课程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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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道士中的高级辅导人员,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也承担着为阿斯塔特们进行各种教育的责任。这是大司战本人的意愿。军团从一个战场赶到另一个战场之间,需要消耗大把的时间,而大司战希望战士们能够利用这些空闲去补充各种知识,开拓自己的思想。“即使是最强大的战士,也应该学习战场之外的知识,”他如此命令道:“总会有那么一天,战争会结束,战斗会平息。而我的战士们也将要准备面对和平的生活。他们必须要在军事之外有所擅长,才不会成为无用的人。”



“今天并没有安排任何课程,”罗肯说:“但是我想和你谈谈,非正式地谈谈。”

“当然,你有什么心事么?”

“一件有些困扰的事……”

“你被邀请加入四人组,”席德曼说。

罗肯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每个人都知道了吗?”

席德曼无声地一笑:“塞金努斯逝去了——愿他安息。四人组空出一个席位,对于他们选择了你,你很惊讶吗?”

“是的。”

“我没觉得意外。你的战绩直追阿巴登和辛代尔,罗肯,大司战在关注着你,顿也是。”

“顿族长?你肯定吗?”

“我听到的是,他欣赏你的冷静和个性,咖维奥。从他这样的一个人口中说出来,这是相当大的分量了。”

“我感到万分荣幸。”

“你确实应该,那你说的困扰是?”

“我合适这个位置么?我应该接受吗?”

席德曼大笑起来:“对自己有点信心。”他说。

“还有一件事。”罗肯说。

“你说。”

“有一位记录者今天找到了我。老实说,这次采访让我感到很厌烦,不过她说了一些话。她说:‘我们就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吗?’”

“谁?”

“这些人,这个皇帝。”

“咖维奥,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我在那座高塔上的时候,面对着那个人的时候——”

席德曼皱起眉头:“那个假装自己是‘皇帝’的人?”

“是,他说了大概一样的话。夸提斯在他的《量化》中告诉我们,银河是一个宽广的空间,这是我们已经见识到的事实。如果说,在这个宇宙中,我们遭遇了一个人,一个社会,和我们有着不同的理念,但是对他们自己来说却是自我完美的一个圈子,那么我们有什么权力去毁灭它呢?我是说,我们就不能将他们忽略,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么?不管怎么说,银河是一个如此宽广的地方。”

“我一直最欣赏你的一点,咖维奥,”席德曼说:“就是你的人性。这些念头显然一直在你的脑子里回响了很久了,为什么你之前没有来和我说这件事呢?”

“我以为这个疑问会被自己淡忘。”罗肯承认说。

席德曼站了起来,示意罗肯跟随他。他们走出了大厅,来到了一条主舰的脊形长廊上。这条长廊拱顶平底,有三层甲板高,如同一个大教堂的形状,但是有五公里长。走廊的光线昏暗,在墙上,间隔地挂着一幕幕代表着荣耀的战旗——代表着军团、连队以及各种战役。常常可以看到一些旗帜已经失去了颜色,或者被古老时代的战火蹂躏得残破。大量人员在长廊上通行着,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交织成一种奇怪的和声,回荡在拱顶。罗肯可以看到更上一层走廊地面上,人们来回行走的脚步,在那一层甲板之后再往上,就是走廊的主要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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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节 6

“第一件事,”席德曼边走边说:“我要简单地开解你一下。今天在课堂上你听到了我所说的信念,刚才,你也在讨论良知的时候从一个角度总结出了自己的想法。你是一把武器,咖维奥,你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破坏与毁灭的技术结晶。在你的心中,不能有任何怀疑存在,这一点你是对的。武器不应该思考,他们应该只允许自己被部署在战场之上,因为是否使用武器,不应是武器本身去决定的事。而这个决定,必须以极其谨慎的态度,在各种常人无法轻易胜任的道德和政治问题上加以考虑,作出决断。这个决定,只能由族长和指挥官们作出。大司战,还有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他们都不是轻易地将你们投入战场的。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时刻,大司战才会带着沉重的心情,作出派遣阿斯塔特的决定。阿斯塔特战士是事态不可挽回之时所动用的最后手段,从来如此。”

罗肯点了点头。

“下面的话是你必须牢记的:帝国拥有阿斯塔特,因此我们拥有着击败敌人,甚至是在必要的时刻消灭敌人的能力,但是这力量本身并不是我们会这么做的理由。我们创造了毁灭的能力……我们创造了你这样的战士,咖维奥,因为这是必须的。”

“无法避免的邪恶?”

“无法避免的手段。力量并不等于正确。以帝国的名义,人类有一个伟大的真理要传播,一个为了全体人类的利益而传播的信息。有些时候,这个信息会被无视,或者就如同在这里一样被拒绝。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感谢星辰,我们拥有可以将这传播贯彻的力量。我们是强大的,因为我们是正确的,咖维奥,我们并不是因为强大而正确。当这定义被反转的时候,将是一个可憎时代的到来。”

他们离开了长廊,走上了一条横向的小路,走向档案区。机仆一个个地经过他们的身边,手中满是书籍与资料板。

“无论我们的真理是否正确,我们真的有必要每一次都将它强加给不愿接受的人们吗?就象那个女人说的,我们就不能让他们不受干扰地接受他们自己的命运吗?”

“你在湖边行走,”席德曼说:“一个男孩溺水了。你会因为他明明不会游泳却蠢得要下水而眼看着他淹死吗?还是会将他救出,然后教他游泳?”

罗肯耸耸肩:“当然是后者。”

“如果你试图救他的时候,他与你搏斗呢?如果他害怕你,他不愿学习如何游泳呢?”

“不管怎么说我也会救他。”

他们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有一扇巨大的铜门,席德曼将手按在了门口的检验板上,让他的手被光线扫过。大门打开了,一股空气带者门后空间内被控制好的温度迎面而来,随之出现的还有一点点的灰尘。

他们走进了第三资料室。学者、图文研究员和翻译员(我只听说过传译员)们安静地在一张张桌子前工作着,不时召唤机仆去书堆里找选书本。



“对于你,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对你的评价。”席德曼尽可能小声说着,低到只有罗肯那经过强化的听觉才能够听清他的话:“我们将你改造成一把武器,你不需要去思考你所做的事,因为这些思考已经事先为你完成了。但是,你仍然容许着你心中的那一点人性驱使着你去担忧,去烦恼,去伤感。你仍然保留着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去认识宇宙的能力,而不是作为一个工具。”

“我明白了,”罗肯回答说:“你是说,我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我逾越了自己本该遵守的本分。”

“哪里,不是这样。”席德曼笑了:“我是说,你 找到 了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这么说?”罗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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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德曼用手一指资料室中那些高高堆起,向小塔一样,满是灰尘的书籍。在上方,盘旋着的机仆检索、翻找着那些封在塑料文件夹中的古老文件,在资料室的那些悬崖一样的小山之间来回穿梭,好似蜜蜂。

“参考这些书吧。”席德曼说。

“有哪些是我应该参阅的呢?你能为我列一份书单吗?”

“把它们全部读一边好了,反复地读。把前人的学问和想法统统消化掉,这些会让你成为一个更有内涵的人。但即使你这么做了,你还是会发现,没有一本书里存在着那么一个让你的疑问得以消失的答案。”

罗肯大笑起来,带着迷惑。一些翻译员因为工作被打断而烦躁地抬起头来,但是当他们发现那噪音是来自于一名阿斯塔特,便迅速地再次埋下了头去继续工作。



“告诉我,咖维奥,什么是四人组?”席德曼小声问。

“你明明知道的很清楚……”

“再说一遍无妨。那是一个正式的职位吗?一个管理机构?军团中的一个正式的军阶?”

“当然不是。它是一个非正式的荣誉称号,不是任何形式的官方任命。四人组自从军团最开始的时代就一直存在。四名连队长,四名最为……”

“最为优秀的?”席德曼问道。

“我实在不敢自称如此,应该说是:最合适的人。无论何时,在官方指挥系统之外,四人组以非正式的形式存在。四名连队长,四个个性、风格,方方面面都不尽相同的人,代表着军团的灵魂。”

“而他们的职责在于保障军团的士气,不是吗?他们引导并塑造军团的理念和风格?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跟随在指挥官的左右,成为他在第一时间内、在任何其他声音之前所倾听的建言,成为他的同志,成为他能够以私人身份交流的朋友,他可以毫无顾虑地与他们商讨那些可能在之后成为议会事务的担忧和烦恼。”

“这些确实是四人组的职责。”罗肯同意说。

“那么,在我看来,咖维奥,只有一把可以质疑自己所作所为的武器,才能够胜任这样一个职位。成为四人组的一员,你需要有所忧虑,你需要机智,而且最为肯定的一点,你需要有所置疑。你知道否定人是什么吗?”

“不。”

“在早期地球历史里,苏马图瑞安王朝的时代,否定人是被统治阶层所雇佣的一个群体。他们的工作就是去反对,去置疑每一件事,在每一项政策和议案中寻找谬误,担当反对派的角色。他们的价值被高度认同。”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为一个否定人?”罗肯问。

席德曼摇了摇头:“我想让你成为你自己,咖维奥。四人组需要你的常识和你的理性。塞金努斯一直都是一个理性的声音,他一直是激进的阿巴登与消极轻蔑的阿克西曼德之间的调和与平衡。现在,这个平衡已经不在了,而如今又是大司战最需要这平衡存在的时候。你今早来到我这里,是为了得到我的认可和祝福,你想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受这个位置。但是,咖维奥,从你的叙述之中,因为你心中的迷惑所在,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这个疑问。”
 

第四章



召唤而来

艾扎科之名

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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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这颗行星叫什么名字,穿梭机的船员回答她:“地球。”

这答案不怎么靠谱。莫萨迪·奥丽通二十九岁的人生,有二十八年是在地球上度过的,而眼前这个地方显然并不是地球。



陪同他前来的布道士在这上也没什么帮助——他是一位个性谦逊、橄榄油肤色的人,算起来,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布道士的名字叫摩姆德,他有着令人惊叹的智商和与年龄不符的天才头脑。但是穿梭机在低轨道航线上残暴的飞行状态显然把这孩子的表现机会抹杀了,他在旅途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忙着将嘴凑在那个塑料袋上,没有可以抽出空来回答她问题的意思。



穿梭机降落在高城以西八公里处,一块被改用的草坪上,坐落在一排排修剪整齐的树木之间。正是傍晚时候,天边那仍然浓密的黑烟之间,已经有星星在闪亮了。在高空中,有飞船正航行经过,船只上发出的光也在闪烁着。莫萨迪走下了穿梭机的门梯,呼吸着,品味着这个世界里味道略有不同的空气。



她站住了,感到有些眩晕,并想象着这眩晕来自富含氧气的大气。而且,在想到自己身处何地的时候,这种感觉之中就多了一丝激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另一个世界的土地,这是对她来说是具有极其重要意义的一刻,就好象那种应该会有一个乐队开始演奏华丽的曲子来显衬的重大时刻。就她自己所知,她是第一批得以踏足一个被征服世界的记录者之一。

她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城市,将一幅全景画面储存在自己头脑的记忆单元之中。在一眨眼之间,她可以将自己视野中特定的画面以数据的方式保存起来。在这过程中,她注意到,即使战斗已经平息了几个月之久,城市里还是有数道黑烟在升腾。



“我们叫这个行星‘六十三——十九’。”布道士这么说着,在她之后从门梯上走了下来。看起来他被低轨道降落之旅所蹂躏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了。她优雅地一让,躲过了那依然不是很好闻的口气。

“六十三——十九?”她问。

“这是六十三远征舰队所征服的第十九个世界。”摩姆德说道:“虽然全面的正式归化还没有达成,一些宪章还需要商讨批订,伊莱克特·拉可瑞斯总督阁下也还没能建立一个被广泛拥戴的国会,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里的本地人把这个行星叫做地球,但是,我的天,这可不是我们能随便地同时拥有两个的东西,不是吗?而且,在我看来,这个有着误解的称呼,正是不久前那一切不幸的来源……”

“我明白了。”莫萨迪说着,走开了。她伸出手去抚摸着一棵树的树干,那种感觉,实在是很……真实。她对自己微笑着,将眼前的这一切一眨收录了起来。在她那经过了强化的脑海之中,一篇由若干图像所串联而成的叙述已经开始成型,她将用自己的视角来讲述这个故事,而第一次登陆地面那陌生的感觉将作为主题,贯穿全篇。

“真是个美丽的晚上。”布道士嘴上这么说着,就站到了她的旁边。他自己早先吐了个一塌糊涂的袋子则被扔在了梯子的旁边,似乎是在期待什么人主动去替他把那袋子收拾掉。

那四个被派来保护她的帝国军士兵反正是不会那么做的。他们身着厚大的军大衣,戴着绒毛里子的高筒军帽,肩挎着步枪,正热得大汗淋漓,迈步来到了她身边。

“奥丽通小姐?”军官说:“他在等你。”

奥丽通点了点头,跟着他们的脚步走了过去。她的心跳开始加快,这是一件对她来说很不寻常的事。

在一周之前,她的同事和朋友——记录者优芙拉绨·琪乐,达成了一项任何一个记录者都不可企及的成绩。那时,琪乐本人正在一个叫做堪提兹的东部城市观察远征部队的行动,而正是在那里,生还的马罗古斯特被发现了。(译注:此人身居幕僚长,在和伪帝交涉的时候,作为第二名大使前去谈判,结果坐机被人从天上击落了。)



大司战的幕僚长马罗古斯特,在他的坐机在低轨道上被击毁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认定已经牺牲。但事实是,他通过一台登陆舱,侥幸地活过了那场灾难。身负重伤的他一直被堪提兹城外的一家农户所照顾、保护着。运气非常好的琪乐正好得以身处发现的现场,将幕僚长身处农舍之中养伤的情形拍摄了下来。那是一场轰动,琪乐那些经过精心节选和整理的、漂亮的照片,一时间在远征舰队中到处流传,被各界人员所欣赏。突然间,记录者们再也不是那么可恨的一个事物了。优芙拉绨,只是恰倒好处地按了几下快门,就在记录者的职责这一大道上走出了比任何同僚们都要远的一步。



现在,莫萨迪希望着,自己也能够有同样的遭遇。她应召见而来到了这里。到达地面本身就是一个已经相当值得满意的事实,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召唤她的那个人。那个人亲自许可了她的登陆申请,并安排了陪同的保护人员,而且为她请到了一名席德曼手下最得力的布道士随行。

她有些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上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他对她的态度十分粗暴无礼,她甚至在事后考虑收拾行李搭上第一班返回地球的穿梭机。



他站在树木排列之间的一条碎石路上,正在等待着她。随着几个人渐渐走近,士兵们对着他身披全副装甲的样子露出了一脸的感叹和敬畏。那一身闪亮白色的装甲装饰着黑边,带着马尾型装饰的头盔现在挂在他的腰间。这是一个巨人,足足有两米半高的巨人。



她感觉到身边的士兵们有些紧张。

“在这里等我。”她对士兵们说。于是那些大兵带着解脱的表情后退了一步站住了。一名帝国军的士兵可以象一双老靴子一样又臭又硬,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面对一名阿斯塔特,尤其是一名月狼,强者中最强的存在,众多军团中最致命的一支。

“你也一样。”她对布道士说。

“哦,喔,好吧。”摩姆德这么说着,才站住了。

“这是一次个人召见。”

“我明白。”他说。



莫萨迪走到了月狼军团连队长的跟前。他高得不象话,让她在仰视的时候必须抬起手来遮挡落日的光线。

“记录者。”他说话了,声音低沉得象橡树的老根

“上校,在我们交谈之前,我想对上次见面中我做出的任何冒犯而道歉——”

“如果我那么在意的话,小姐,我还会将你召唤到这里来么?”

“我猜,不会吧。”

“你猜得很对。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话确实拨到了一些敏感的羽毛,但是我得承认,我对你的态度太过生硬了。”

“我问了很卤莽的问题。”

“这是这一份直率和卤莽,让我思考了很多关于你们的事。”罗肯回答说:“我不能解释更多,也不会解释更多。但是,你应当知道的是,正是你大胆的提问,才导致了我今天会站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在这个时刻,将你召唤到这里。如果你们记忆者的工作风格就是那样,我得说你做的很好。”

莫萨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她遮挡在眼前的手垂了下来,而日落时最后的一缕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你……你是不是想让我见证什么事?记录什么事?”

“不,”他回答说:“即将在这里发生的,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但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从一些角度来说,正因为你,这一切才会发生。等我返回的时候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我会将一些以前的回忆讲给你听,当然,如果你乐意接受的话。”

“我感到十分荣幸,上校,我等待着你的召唤。”

罗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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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跟着过去——”摩姆德问道。

“不。”月狼的连队长回答。

“好吧。”摩姆德很快地说,然后退到了一边,去研究一个小树枝。

“你问了我一个确实值得发问的问题,由此,我才明白,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是一个应当为之置疑的迷惑。”罗肯对莫萨迪说。

“哦,是么?你得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没有。”他回答说:“请在这里等候。”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走进了一个由顶级园艺家所构建的树篱之中,他走进绿色的外墙,消失在一道绿叶缠绕的拱门内。



莫萨迪转回到那些在一边等候着的士兵面前。

“知道什么游戏吗?”她问。

他们耸了耸肩。

她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副牌来:“我可以教你们一种。”她笑着坐在了草地上,然后开始开始发牌。

士兵们放下了步枪,聚到了她的身边,围在一片黄昏蓝色的影子下。

“大兵哥都热爱纸牌,”英格斯·卡卡西在她离开主舰之前,这么对她说。同时,带着那幅微笑,将这一副牌交到她的手中。
 

第一章 四节 2


在高高的树墙之后,是一个东瀛风格的水园,安静地坐落在残破的废墟当中。那些树墙和邻近的树木现在将天边所有残余阳光染出的一切颜色都阻挡在外,只留下一点点玫瑰色,与一排树顶形状的黑影互相映衬。花园之中阴暗无光,几乎要看不清东西。

花园的布局,正中是一片巨大的方形灰岩地板,被一串正方形的浅水池包围,在那里,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泉水一类的水源带来了活水,潸潸流动着,一片又一片百合与水生花开放着。一些苍白颜色的鬼蕨植物和垂柳点缀在水池边上。

在高城袭击战之中,空投炸弹的轰炸将这一片地区扫过,把很多植物和灰石地面炸得粉碎。很多石板被炸得挪了位置,一些水池也由于多出来的弹坑而增加了深度。

但是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泉水依然在灌溉着,将弹坑变成水池,把石板之间的裂缝填满。

整个花园变成了一个灰暗之中映着微光的、平坦的大水池,其中,各种形状的枝干、树根和碎石好象大洋中的一片群岛一样散布在水中。

有些两米见方,半米厚的仍然完整的大石板被挪动了。不是那种被爆炸所冲乱的情况,它们被搬到水池当中,连出了一条几乎和水面持平的道路来。

罗肯踏上了那条通路,一直跟随着它走了下去。他感到口中呼吸的空气是潮湿的,耳边是两栖类的叫声,还有晚间蚊虫的嗡嗡声。那些水生花朵,在黑暗中几乎已经失去了颜色,静静地漂在通道两边的水中。

罗肯没有感到任何惧怕。经过改造的他是无法感到这种情感的,但是他感到了一种预期,一种让他心跳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即将步入自己人生的一个新的阶段,而他也相信,这个新的生活,有着无限的未来。自己即将在军旅生涯上踏出意义深远的一步,这是来的时机正合适的一步。在最近一段时间之内,随着大司战的任命,以及远征军中的变化,他的世界,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他本身也是应该随之而作出一些改变的,一个新的时代,新的阶段。

他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那些开始在紫色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充满荣耀 的新时代。象他一样,人类也正在步入一个新的阶段,将要成为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种族。



他已经来到了花园深处,周围到处都是破损的物事和蔓延的野草。那树墙另一面起落场上的路灯灯光,和附近城市里的光华,都已经被相隔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太阳已经消失了,略显蓝色的黑幕包围着他。

道路在这里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池水。在他面前三十米开外,有一块生着一丛柳树的小小的滩岸,如同一环珊瑚礁岛,那些树在天幕下显出参差的影子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在这里等候,但就在那时,他看到在水的那边,在那丛树木之中,闪过了一星光亮。黄色的、细微的火光,飞快地闪现,也飞快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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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肯迈步从石路上下到了水中。池水深及小腿。水波,看起来如同黑色的圆环,在水池中扩散着,传播着。他开始向着那个小岛的方向踱过去,希望自己的脚下不会突然冒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来,让这一如此重要的时刻多出一些不应该的滑稽镜头。

他还是平安来到了树丛跟前,站在浅水里,努力朝那片黑暗中看过去。

“说出你的名字。”一个声音在那黑暗当中响起来,那是塞索尼亚语,是来自他们家乡的语言,也是月狼们当作战斗口令的专门用语。

“我的名字是咖维奥·罗肯。”

“你身负何样的荣誉?”

“我是第十六阿斯塔特军团的第十连连队长。”

“你宣誓效忠于谁?”

“大司战阁下与皇帝陛下。”

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那些水草和灌木中不断传出两栖生物和飞虫的鸣叫。

那声音再次开了口,很简洁:“照亮他吧。”

伴随着一声金属摩擦的动静,一盏提灯的罩子被拉开了,接着,一片黄色的灯火的光亮了起来。三个身影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人提着一那盏灯笼。

阿克西曼德,图咖登——提着灯笼,阿巴登。

他们也都象他一样,身穿着战士的铠甲,晃动的灯光在装甲的表面上明亮地反射着。所有人都露着头脸,将头盔挂在了腰间。

“你们可以证明此人所宣称的身份属实?”阿巴登问道。这问题听起来十分古怪,因为他们三个早就对他相当熟识了。罗肯意识到,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可以证明。”图咖登说:“让光线再亮一些吧。”

阿巴登和阿克西曼德各自走开,去将悬挂在周围树枝上的十几盏灯笼点亮。在他们结束之后,一片金黄色的光线将几个人笼罩了。图咖登也就此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提灯。

三个人向前走进了水中,面对着罗肯。塔瑞克·图咖登是几人中最高的一个,他那恶作剧一样的微笑似乎永远都会挂在嘴角上。

“放松点,咖维,”他说道:“我们又不会咬人。”

罗肯对他笑了一下,但是他的心中紧张得没什么底。这一部分是因为对方是位高权重的三个人,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加入的过程会是这么仪式化。

荷鲁斯·阿克西曼德,第五连的连队长,比罗肯还要矮上一点,是几人之中身材最矮小,年纪也最青的一个。他的性格保守而又精力十足,好象是一只守门的忠犬。他的头剃得相当干净,涂过油剂,光滑得可以映出周围的灯光来。阿克西曼德和其他很多军团中的年轻一代一样,以指挥官的名字命名,以为荣耀。但是,能够公开使用这个名字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憨厚的面孔上,有着一双间隔稍宽的眼睛,和直挺的鼻梁。在一定程度上,有些重现了大司战本人的相貌,而这两点为他赢得了“小荷鲁斯”的称号。小荷鲁斯,阿克西曼德,战场上的凶犬,也是一名战略大师。他对罗肯点了点头,表示问候。

艾扎科·阿巴登,军团中的第一连队长,是一个高大的斗兽。他的身高介于罗肯和图咖登之间,但是,他看起来却比两个人都要高。这归功于那条在几乎剃光的头颅上仅存下来的一条朝天马尾辫——每当不戴头盔的时候,他总是用一条银色带套将那束黑发高高系起,好象一棵棕榈树一样朝天立着,又似乎是一个王冠上的尖顶。他和图咖登一样,是四人组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成员。他和图咖登、阿克西曼德一样,有着笔直的鼻子和宽厚的双眼,有着和大司战相似的相貌特征——虽然只有阿克西曼德才真正看起来有些和指挥官本人相象到一定程度。他们很可能是兄弟,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果他们是普通人类的话。但是,在基因源上,在军旅身份上,他们确实是兄弟的关系。

现在,罗肯也将成为他们的兄弟了。



在月狼军团中,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个体的阿斯塔特战士在相貌上带有和他们的族长相似的特征。这种现象有时会以改造基因的来源解释,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在相貌上反映了大司战本人脸孔的人,都被认为是幸运儿,而且被称做“荷鲁斯之子”。那是一个值得骄傲的称号,而且,看起来所有“荷鲁斯之子”的晋升速度都要比其他的人快。有一点罗肯是确定的:在他之前,所有的四人组成员,都是“荷鲁斯之子”。在这一点上,罗肯是独一无二的,他继承了来自塞索尼亚老家本来的那一副相貌苍白、严峻的容貌,他是第一个以非“荷鲁斯之子”的身份被选中加入这个精英团体的人。

他忍不住会想象,自己是一个凭借着纯粹的能力和才华,战胜了传统的相貌观念而取得了惊人成就的人——虽然他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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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节 3


“现在进行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仪式。”阿巴登对罗肯解释说:“你刚刚被我们所承认,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我们的司令官、以及顿族长都提了你的名字。”

“据我所知,赞同我提名的人还有你,阁下。”罗肯说。

阿巴登笑了:“作为一个军人,很少有人能够和你相比,咖维奥。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而那次你在我之前占领了皇宫,就已经证明了我对你的判断。”

“运气而已。”

“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阿克西曼德在一旁粗声粗气地说。

“他只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东西才这么说的。”图咖登嘻笑着说。

“我只是因为那种东西确实不存在才这么说的。”阿克西曼德反驳道:“科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没有所谓的运气存在,只有成功,或者是不成功。”

“运气,”阿巴登接口说:“多么谦逊的说辞啊。咖维奥,你太过谦虚了,以致于你不能说出口——‘没错,艾扎科,我胜过了你,我占领了皇宫,我在你没能攻破的地方凯旋而归。’他不会这么说,因为他认为这样的言辞并不是他自己的话,不是他的为人风格。而我欣赏一个谦虚的人。但是,咖维奥,事实是,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是一个卓越的战士,有着出色的天分。事实是,我们欢迎你。”

“谢谢你,阁下”罗肯说。

“那么,你先要学习的第一件事,”阿巴登说:“在四人组之内,我们是平等的。这里不存在阶级。在其他人面前,你可以称呼我为‘阁下’或者是‘第一连长’,但是在我们之间,这种礼仪没有存在的必要。对于你来说,我就是艾扎科。”

“荷鲁斯。”阿克西曼德说。

“塔瑞克。”图咖登说。

“我明白了,”罗肯回答:“艾扎科。”



“我们这个团体的规矩相当简单,”阿克西曼德说:“我们将会慢慢解释它们,不过对于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职责要应付。你需要准备好花更多的时间在指挥总部里,花更多的时间伴随在指挥官的左右。说到这个,你考虑好安排谁来代替你打理第十连的一应事务了么?”

“已经有人选了,荷鲁斯。”罗肯说。

“是维普斯吗?”图咖登笑着问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罗肯说:“但是,这个位置,无论是从资历还是阶级上来说都应该交给尤泊的。”

阿克西曼德摇了摇头:“教给你的第二件事——按照你心中真正的想法做决定。如果你信任维普斯,那么就把位置交给维普斯,别搞妥协。尤泊不是小孩子了,他会去接受现实的。”

“你还将接手一些其他的职务,特殊的任务……”阿巴登说:“护卫、仪典、出使、计划会见和会议。你做好准备了吗?你的生活将不再相同了。”

“我做好了准备。”罗肯点头说。

“那么,我们将标识你为我们的一员。”阿巴登说完,走过了罗肯身边,走进了浅浅的湖水当中,离开了灯光的照耀,阿克西曼德跟随着他。图咖登手牵着罗肯的胳膊,引领着他一同前行。

他们来到了漆黑的湖水当中,站成一圈。阿巴登示意大家原地站住,等待着,直到湖水不再动荡,平静下来。象镜子一样的水面,映着升上天空的月亮,微微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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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每一次新成员加入的仪式当中,有一个事物是必须出现的,”阿巴登说:“月亮。我们军团之名的象征。每一个四人组的新成员,都是在月光的见证之下,完成的这个仪式。”

罗肯点了点头。

“这一个看起来有些无力,都不太象一个真的月亮了。”阿克西曼德嘟囔着,抬头看着天上:“但是这个还是可以接受的。从大约两百年之前起,我们喜欢将月亮的影像映射在一个平面上,一个水晶的盘子,或者一个磨光的盾牌上。在今天,我们用水面,这个是可以接受的。”

罗肯又点了点头。他那种紧张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一次,这感觉更加尖锐,更加令人不安。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带有浓重的灵魂崇拜与通灵迷信色彩的仪式,危险的仪式。整个仪式的过程看起来完全象是一个超自然的、神秘主义的崇拜信仰,那种席德曼教育他去反对的事物。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不然就太晚了。



“我是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他轻声说:“我的信仰建立在帝国的真理之上。我将不会对任何神牌礼拜,不会承认任何神灵的存在。我的心中只有帝国之真理与正义存在。”

其他三个人一起盯住了他。



“我跟你们说过他是个直肠子吧?”图咖登说。

阿巴登和阿克西曼德大笑起来。

“这里没有任何神明的存在,咖维奥,”阿巴登说着,用手拍了拍罗肯的胳膊。

“放心,我们又不是想要蛊惑你。”阿克西曼德边笑边说。

“这些只是我们流传下来的一些古老的习惯而已,一套过场。一套久远以来一直维持的仪式。”图咖登说:“我们维持着这套仪式,为的只是让你能够感觉到这一切的重要。怎么说呢,我认为,这更象是一个……姿态。”

“一个象征。”阿巴登附和着。

“我们想让你感觉到这个时刻的重要和特别,咖维奥。”阿克西曼德说:“我们想让你记住它。我们相信,在一个新的成员成为我们的一员时,让他能够体会到一种冠礼的感觉,让他能够意识到这一事件本身的发生,是及其重要的。所以我们选择用这种古老的仪式,虽然这只是一种类似表演一样的过程,但是我们认为它很有用。”

“我明白了。”罗肯说。





“你真的明白了吗?”阿巴登问道:“你将会对我们作出一个保证,一个如同你每次出战前的誓言一样坚定不可动摇的保证。一个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誓言。一个清晰、明确,而且将要维持相当、相当长久的誓言。并非那种神秘隐讳的协定,而是一个兄弟手足之间的盟誓。我们将共同站在月光之下,许下一个只有死亡才能打破的承诺。”

“我明白了。”罗肯重复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很愚蠢:“我会接受这个誓言的。”

阿巴登点了点头:“那么,让我们将你标识为四人组之一吧。念诵其他成员的名字。”

图咖登低头行礼,念诵了九个名字。自从四人组成立以来,只有十二个人有荣幸获得这一非编制内的身份,其中三人就在眼前,而罗肯将成为第十三人。

“其森,米诺斯,拜尔巴登,理图斯,塞尔拉库,卓尔达登,卡拉登,金倪泊,塞金努斯。”

“在荣誉中牺牲。”阿克西曼德和阿巴登一起念道:“被四人们所追悼。只有死亡才能解除我们的职责。”

一个只有死亡才能打破的承诺。罗肯回忆着阿巴登的话。死亡,这是每一个阿斯塔特能够预期到的唯一未来,在战斗中,惨烈的死亡。这不是会否发生的问题,而是何时发生的问题。在为帝国服务的生涯之中,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毫无疑问地在战场上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他们每一个人,也都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死亡将会到来——就是如此的简单。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它迟早会到来。

当然,这是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事实。从所有基因学和衰老研究的各种解释角度来说,阿斯塔特们,和他们的族长门一样,是长生不老的,是不朽的。岁月将不会让他们有半分衰竭,也无法带走他们的生命。他们可以永远生存下去,五千年,一万年,甚至可以活到一个目前无法想象的岁月和时代。除非,战争的铁镰将他们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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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不老,却不是不死不坏。长生不老是阿斯塔特的力量所带来的一个副产品。是的,他们可以长生不死,但是他们永远没有实现如此生命的机会。长生不老是阿斯塔特的力量所带来的一个副产品,但是这力量却是为了战斗而生。他们得到了长生,却只是为了战死在沙场之上。这就是他们的一生,短暂,而耀眼的生命。就像哈斯托·塞金努斯,那个罗肯如今接替了位置的战士那样,象那样的一生。只有敬爱的皇帝陛下,那个已经远离了战场的人,才可能真正的永生。(译注:又一次提到了皇帝离开远征前线,回到地球的事,也许这也是一些战士甚至是族长感到被背叛的感觉中的一滴。从某些角度来说,整个故事的第一篇“THE DECEIVED”这一标题,除了应了伪帝的欺骗行为之外,多多少少也在暗指这些被皇帝留在了前线的人们。)

罗肯试着去想象未来,而未来的情形却无法在他脑海中成型。死亡,将把他们所有人从历史上抹去。即使是强大的第一连长艾扎科也不能永远生存下去。将会有那么一天,阿巴登也不能继续在人类的疆域中继续他那激烈的战争。

罗肯叹了口气。那将是一个让人伤感的日子,人们将会呼唤他,祈求着阿巴登能够归来,但是他将再不能回到人们中间。(译注:对于已经看到了一万年之后那黑暗未来的战锤40000的FANS们来说,这话读起来别有意味。)

他试着去想象自己死亡时的情景。想象中,一些虚构的战斗场面闪过,他想象着,自己站在皇帝的身边,在一场没有退路的、最后的战斗之中,对抗着不知名的敌人。当然,荷鲁斯族长也会在那里,他一定会,没有他在,战斗的意义将完全不同。罗肯将战斗,然后牺牲,恐怕,即使是荷鲁斯也会战死,为了保卫皇帝陛下。

荣耀。那是无法想象的荣耀。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时刻,将会是人类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而这一刻所发生的,将成为之后一切的基石。那将是一场庞大的战争,人类文明的未来,将被此一战而决定。(译注:后来发生的那场战争,确是如此。)

然后,他想象了另一种死亡的情景。他将在一个不知名的行星上,受伤痛折磨而死,远离自己的军团和战友,如同一缕青烟一样消逝。

罗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无论是哪种结局,他的一生都是为皇帝奋斗终生,无怨无悔,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的名字念诵过了,”阿巴登说:“在他们当中,我们赞颂塞金努斯,我们最后倒下的同胞。”

“赞颂塞金努斯。”图咖登和阿克西曼德大声说。

“咖维奥·罗肯,”阿巴登说着,注视着他:“我们要你接替塞金努斯的位置,你的回答?”

“我荣幸地接受。”

“你会接受这将四人组紧密联合在一起的誓言吗?”

“我会。”罗肯说

“你会接受我们的兄弟之情,然后作为一个同胞兄弟回报于我们吗?”

“我会。”

“你是否会对四人组保持绝对的忠诚,直到死亡?”

“我会。”

“你是否会为月狼的战士们尽忠——只要他们还传承着这个光荣的名字吗?”

“我会。”

“你是否宣誓效忠于指挥官,我们所有人的族长?”阿克西曼德问道。

“我宣誓。”

“你是否发誓捍卫人类帝国的真理,无论它被何样的邪恶所侵袭?”图咖登问。

“我发誓。”罗肯说。

“你是否宣誓与所有敌人战斗到底,无论是外种族还是来自人类内部?”

“我如此宣誓。”

“而在战争之中,为生者而杀戮,为死者而杀戮?”

“为生者而杀戮!为死者而杀戮!”阿巴登和阿克西曼德同声回应着。

“我宣誓。”

“在月光之下,”阿巴登说:“你是否会对你的阿斯塔特同胞象兄弟手足一样真诚以待?”

“我会。”

“无论任何代价?”

“无论任何代价。”

“你的誓言已经完成,咖维奥。欢迎加入四人组。塔瑞克?给我们一些照明。”

图咖登从腰间拿下一支蒸发照明弹,将它发射到了夜空之中。然后,它绽开出一团伞状的明亮的光芒来,白色而又刺眼。

那火花象下雨一样慢慢地降落在水池当中,而光芒之下的四个战士,在欢快地簇拥着,欢呼着,互相推搡着。图咖登、阿克西曼德和阿巴登依次拥抱了罗肯。

“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图咖登在拥着罗肯的时候轻声说。

“是的。”罗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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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小岛的灯光之下,他们将一个新月的标志涂加在了罗肯头盔的右眼之上。这是四人组的标志,阿克西曼德的标志是半月,图咖登的标志是凸月,而阿巴登的标志是满月。月亮的四个周期月相被涂标在他们所有的装备上,表示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坐在那个小岛上,交谈着,开着玩笑,直到太阳升起。





他们一直在草坪上,在灯光下玩着那副牌。自从一个士兵建议开始以惩罚式的赌注实战几盘之后,莫萨迪带来的那种简单的玩法已经越来越没有玩头了。后来,布道士摩姆德加入了进来,他在教导他们一种古老的牌式时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奈与痛苦。

摩姆德以令人眼花的速度洗好了牌,开始发牌。一个士兵吹了吹口哨,说:“这可真是一双正经耍牌的手。”那军官也不由得附和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相当古老的游戏,”摩姆德开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的。这个游戏的原型可以追溯到久远之前,古老长夜开始之前的时候。我曾经研究过它,我发现,这个游戏在古老的莫瑞卡地区,还有法兰克部落之中都很流行。”

他让所有人先亮着手牌示意性地玩了几轮,直到那些士兵们开始掌握了规则为止。但是莫萨迪发现自己很难记住哪种组合可以胜过哪种组合这样的关系。终于,在第七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些理解游戏了。她放弃了一手自认为无法胜过摩姆德的牌。

“哦,不不,”他笑了:“你赢了。”

“但是你又拿到了四张同花的牌。”

他把她的牌展开来给她看:“就算是那样,你来看。”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没理解。”

“这一套牌是成组的,”他说着,好像开始讲课一样:“在那个时候,当时的社会,剑代表着战士和贵族;杯子代表着古老的牧师阶级;钻石,或者是钱币,代表着商人阶级;而短棍代表着劳动人群……”

一些士兵开始发牢骚。

“别给我们上课了。”她说。

“抱歉,”摩姆德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你赢了。我有四张同花,但是你有A、君王、女皇和仆人,一套四人组。”

“你刚才说什么?”莫萨迪·奥丽通忽然坐直了身体,问道。

“四王牌,”摩姆德回答说,同时手中迅速地切着那套古老的方形纸牌:“那是一个法兰克古词,意思是四张皇室牌凑齐在一起的情况,一手王牌。”

在他们的身后,在那高高的树墙之后,静静的黑夜里,一颗白色的闪光忽然升起,砰然爆发开来,将天空映得雪白。

“一手王牌。”莫萨迪小声说。刚才的巧合,还有,在她内心里一直悄悄地相信着的,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正向她展示了一个未来。

一个看起来十分有诱惑力的未来。
 

第一章 五节 1


第五节

皮特.艾贡.毛姆斯
神圣讲习会
不满者





皮特.艾贡.毛姆斯给予了他们极大的荣耀。皮特.艾贡.毛姆斯赐予他们一个机会,与他们分享他对新的高城未来的规划。皮特.艾贡.毛姆斯,第六十三远征队的指派设计师,正在展示自己的计划--一个将被征服的城市,转变为永恒的荣耀与顺从的纪念碑的计划。



问题是,皮特.艾贡.毛姆斯只是一个远远站着的人影,而且他的发言大部分在这里是听不清的。在这样一大群观众之中,在这样一个灰尘飞扬的热天里,英格斯.卡卡西不耐烦地伸着脖子,扭来扭去地张望着。



人群被集中在城市的一个广场上,正是午后时分,太阳挂在天空最高点上,灼烧着城市中的玄武岩塔楼与院落。尽管广场周围的高墙提供了一些遮荫之处,但是空气却如同火炉中一般干燥、沉闷又灼热。有时会有一阵微风,可是就连那也象干涸的蒸汽一样热,除了将空气中的沙土搅浑,什么效果也没有。大战残留下的火药渣尘到处都是,将明亮的空气污染成黑烟。卡卡西的嗓子干得象大旱的河床。在他周围,人们又是咳嗽又是打着喷嚏。



这为数大约五百人的听众,是被小心地挑选过的。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是本地的显要——公侯、贵族、商贾以及过去政府的官员,象征着63-19行星上的部分统治者们对新政权的归顺。他们被召集到这里,得以参与他们自己社会的重建——虽然只是十分表面地参与而已。



剩余的观众则是记录者们。他们中的大如同卡卡西一样,因为需要他们出席这次集会,于是才将那已经申请了许久的降落地面的许可颁发了下来。但如果眼前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东西,卡卡西想,那他们还不如把许可扣着的好,这样自己也不用站在一个拥挤的火炉子里,听一个老傻冒做着语无伦次的讲话了。



人群似乎有着同样的感受,他们又热又沮丧。卡卡西在这些被邀请来的本地人脸上见不到一点笑容,只有勉强而憔悴的忍耐。在顺服和死亡之间做出选择并不意味着顺服这个选择会有多舒服。他们被打败了,被剥夺了自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面对着将被外来的意志决定给他们的未来,他们只是在简单地、疲惫地忍受着这一段带着屈辱向全人类帝国中融合的时期。一次又一次地,他们散漫地着鼓掌——在小心地安排在人群中的布道士们的带头下。



一个金属平台在护栏的伴随下升了起来,在那上面安装着立体显示器,一个未来城市模型,和一大堆毛姆斯用来绘制自己作品而使用的复杂的铜和钢铁做成的丈量器具。看着一堆齿轮、轮杆精密结合出来的东西,卡卡西想到的是折磨犯人用的刑具。



真的是折磨来着。

毛姆斯终于可以在涌动的人头之上被清楚地看到了,他是一个矮小、整洁、又过分矫柔造作的人。在他讲解自己计划的同时,他身旁担当助手的布道士就将互动图像照射到模型相关的部位去,图像会伴随着示意图一起直接传送到球形显示器上去。但是强烈的阳光使立体显示器不能很好地成像,图像纷纷模糊淡化,很难被辨认出来。毛姆斯使用的麦克风也出了问题,而那些断断续续传到人们耳中的部分也只是证明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在公共场合演讲的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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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是一个太阳之城,一个对天上太阳的献礼,而我们在今天下午正可以见识到,确实,我肯定你们都会注意到,这里闪耀着的光芒。一个光明之城。黑暗之中的光明是一个高尚的主题,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的光明将无知的黑暗照耀。我对在本地发现的向光性技术十分地有同感,并将把它们应用到设计当中去……”



卡卡西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地渴望着一个布道士的讲话,至少那些混蛋知道怎么在公众中演讲。皮特.艾贡.毛姆斯应该将演讲留给一个布道士,而他自己在一旁去校准那个奇怪的图像手杖。



他开始开小差。他向周围的高墙望过去,那些几何形状的厚重的板子被蓝天衬托着,在阳光的烘烤下呈现出粉红色,一些倾斜在阴影中的墙段则显出一段熏黑。他看见高塔的玄武岩壁上如同疮疤一样的烧痕和矢弹枪的弹痕。高墙之外,皇宫的一座座塔楼被摧残到最破败的状态,它们的水泥层挂在外壁上,如同脱掉的蛇皮,而它们空洞的窗口看上去象一个瞎子的眼窝。



在集会的南方一块场地上,一台机械会的泰坦在岗位上矗立着,它狰狞的类人外型甚至越过了那些高墙。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即时建造的军事纪念碑的雕塑。看着它,卡卡西想,这东西才是适合的“荣耀与归顺的象征”。



卡卡西注视了那台泰坦好一会儿。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这样等级的东西——除了在照片上。那令人敬畏的景象甚至让这次无聊的外出有些值了。他越是注视着那台泰坦,它就越让他觉得不舒服。它实在是太大了,太有压迫感,也太安静了。他知道那东西是会动的,他开始希望它可以动一下。他发现自己渴望着看到它转一下头,或者迈出一步,又或是任何形式地运动起来。那东西一动不动的样子实在是太苦闷了。



然后他开始害怕如果它真的突然动了起来,他会不会失去冷静,并且由于恐惧而不自觉地大声喊叫起来,跪倒在地。



一阵突然的鼓掌声让他差点跳起来,毛姆斯看起来说了什么很合适的话,于是布道士们带动着人们开始鼓起掌来。卡卡西也顺从地将两只满是汗水的手互相拍了拍。
卡卡西觉得自己受够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受站在这里被那台泰坦注视。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毛姆斯还在慢慢地讲着——这已经是他讲话的第五十分钟了。这里唯一还让卡卡西保持着兴趣的,就是演讲台上,在毛姆斯身后,两个身着黄色基调装甲的巨大身影。那是两名高贵的阿斯塔提,星际陆战军战士。从属于第七军团——帝国之拳军团,皇帝陛下的城卫军。他们的出席估计是为了给毛姆斯一点权威性的氛围。卡卡西认为这个位置会选择帝国之拳而不是月狼,是由于他们公认的防御与守卫的技术。帝国之拳军团的战士是天生的堡垒建造者,精通建筑的战士,他们构造的防御阵线据说难以突破到可以防守任何敌人永恒的攻势。卡卡西闻到了一丝布道士们宣传的气息:战争的建筑学家在看护着和平的建筑学家。



卡卡西期待着,也许那两位战士会有一些发言,或者上前来对毛姆斯的计划评论一番。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矢弹枪横抱在自己的胸前,如同那台泰坦一样,一动不动。



卡卡西转过了脸,开始在紧紧簇拥着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他找准了广场的后方,挤了过去。

人群的外围站满了警戒中的帝国军士兵。他们被要求身穿全套制服,这些人热得连衣服都被汗湿成了一块块恶心的白绿色。

一个军人注意到了卡卡西从人群最薄的地方挤了出来,于是向他走了过来。

“先生,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卡卡西回答说,
“据我所知,在演讲之后,会有饮料提供的。”士兵说,他的重音放在了“饮料”上。卡卡西知道,这些普通士兵是没有份的。
“哦,我觉得我听够了。”卡卡西说,
“还没有结束呢。”
“我听够了。”
士兵皱起了眉。在他毛茸茸的军帽下,他的鼻梁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喉咙和下颌被汗水洗刷得显出粉红色来。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活动范围应该被限制在允许的区域之内。”
卡卡西坏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们在这里是为了将麻烦挡在外面,而不是为了将我们挡在里面的。”
那名士兵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讽刺。
“我们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先生。”他说:“请出示你的通行证。”

卡卡西把他的证件掏了出来——几张褶皱又杂乱的一大叠在裤子口袋里被染湿了的纸。士兵查看它们的时候,卡卡西觉得自己稍微有些困窘,他一直不喜欢在职权检查面前暴露自己,尤其是在公众面前——虽然背后那些人对于他这里发生了什么显然并不感兴趣。
“你是一个记录者?”士兵问道。
“是的,诗人。”卡卡西在士兵问下一句之前加上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似乎在寻找那里有什么可以辨认的诗人的特征,类似导航者的第三只眼,或者机械仆从的序列号文身。他看起来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诗人,这没什么,卡卡西之前也从来没见过一台泰坦。

“你应该呆在这里,先生,”士兵说,并将证件还给了卡卡西。
“但是这毫无意义,”卡卡西说:“我被派到这里来见证这些事件,却接触不到任何东西,我甚至听不清楚那个笨蛋说的是什么。你明白问题的所在吗?毛姆斯甚至根本不是历史,他只是一个历史的见证品,我被弄到这里来只是在记录一个见证品,而且就这也不能顺利地干好。我甚至呆在地球上用远程视频也能做到现在这么个程度。”
士兵耸了耸肩,他的语气中失去了刚才对卡卡西的威胁意味:“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先生,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我被告知城市里已经安全了,”卡卡西说,“这里宣布完全归顺帝国也就是在一两天之后了,不是吗?”
士兵小心地斜过身子来,近到卡卡西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炎热变质的气味。
“这话只能咱们私下里说说——那个是官方的说法,事实上是还有一些麻烦。起义军,顽固分子。无论你的胜利有多彻底,这些人在刚征服的城市里还是一抓一把。小街巷里还是不安全的。”
“真的?”
“他们说是死忠分子,不过要我说,这些人只是不满而已,你知道,他们突然间就什么都没了,肯定有那么一些对此不高兴的。”

卡卡西点点头,说:“多谢提醒。”然后转回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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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之后,毛姆斯还在嗡嗡做响,就在卡卡西开始绝望的时候,人群中的一位贵族老妇人晕倒了,引起了一点小骚动。士兵们连忙赶过去控制事态,并将那位老妇人扶到荫凉地带去。

士兵们离开岗位的时候,卡卡西离开了广场,钻进了远处的街巷里。

第一章 五节 2


他在荫影遍地的小庭院和高墙下的街道里走了一会。炎热仍然在毫不怜悯地烘烤着,只是这样到处走走让人觉得这热度更容易忍受一些。每每会有一阵微风从小巷里吹过,可是这风非但不给人纳凉的机会,还夹杂着大量的沙土,这时卡卡西就不得不背过身去,等风完全经过才能转回来。

大街上空荡荡的,偶尔会在门洞的阴影中或者是破损的窗口后看到个人把影。他很好奇地猜想,如果自己就这样走过去,这些人会不会有任何反应。不过他并不真的打算去尝试。这份寂静是如此的敏感,他觉得去打破它就如同去干扰一个守灵的仪式一样不近人情。

他现在是独身一人了——在将近一年以来,第一次完全地单独行动,完全地随着自己的心意在活动。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由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心。他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了——他迅速地开始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特权,在每个街道的交叉口随意地转向下一个路口,让自己的双脚随意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他让那台仍然一动不动的泰坦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以做为一个方向的坐标。但是很快地,那个巨大的身影也被塔楼和高大的屋顶遮挡住,于是他随着自己的性子让自己迷路了。迷路也是一种自由,不管怎么说,皇宫里高大的高塔是一直可见的,必要的时候,他总是可以摸到那东西的脚下的。

他经过的大部分街市都被战争蹂躏过。一些房屋倒塌成一堆灰白色的残骸,有些只剩下了地板。其他的房子有的没有了天花板,或者被大火烧过,或者被损伤了骨架,有的则只剩下了墙面,内里的结构完全被爆炸毁掉,孤零零地矗着,如同一个木板墙,或是戏剧舞台的外景架。

有些道路上的子弹孔和弹坑十分密集,有时这些痕迹组成了一些奇怪的图形,好象它们的落点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在拼组一幅代表着生命与死亡的秘密的密码。燥热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气味,好象是烧火的味道,又好象是血腥味,又象是排泄物的恶臭,但又不是这些。这是一种混合的、遗留物的气味。他闻到的不是燃烧,而是被烧剩下的残渣;他闻到的不是血的味道,而是已经干涸的尸体残留物;他闻到的不是排泄物本身,而是被轰炸损坏了的下水道系统的泄漏。

很多街上,人行道边都堆放着很多私家物品。家具、衣物和厨具,大部分都是已经损坏的,显然是从住处的残骸中抢救出来的。另一些堆放着的物品则摆放得更加整齐一些,那都是一些打包好的旅行包和保险箱。他意识到人们是在试图离开这个城市。他们将身家收拾停当,准备就绪,恐怕在等待着得到一辆运输工具,或者是来自新政府的许可。

几乎每条街道和庭院里的墙壁上都涂抹着一些标语,或是其他的语句。所有的文字都是手写的,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书写风格和手法。有些是用沥青粗抹成的,有些是染料或者油漆,也有白垩或者木炭的痕迹——而后一种,卡卡西辨认出使用的是从残骸中找出的烧过的木棍。很多字迹模糊不清,或者潦草不可辨认。很多是充满愤怒的乱涂乱写,狠狠地诅咒着侵略者,或是挑衅地宣告着抵抗火花的残存。它们大声呼唤着死亡、起义和复仇。

其他的是一些名单,仔细地记录着这一处死去的居民的名字,也有的悲伤地请求着任何有关失踪爱人的消息。另外的是充满悲痛的悼词,或是在他们神圣的经文上抄录的段落和译文。

卡卡西被这些题词深深吸引住了,被它们如此不同的风格和如此强烈的对比所吸引,被他们承载着的感情所吸引。第一次,自从离开地球以来的第一次,他确实地感觉到他心中的诗对他的呼唤做出了回应。他曾经开始担心自己的诗已经在他匆忙踏上旅途的时候就被遗忘在地球上了,或者如同他最不喜欢的那件衬衫一样,被遗弃在行李之外,遗留在船上。

他感到灵感终于回归了,这感觉让他微笑起来——尽管周围依然炎热,尽管他的喉咙干涸得就要变成肉干。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毕竟,将文字召唤回一个人心中的应该也是文字才对。
他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他是一个倾向传统的人,他认为伟大的诗词从来不应该在数据屏上诞生。这一点看法上的分歧差点让他和佩尔萨德.海德打上一架——后者是记录者团体中的另一位“值得关注的诗人”。那是他们刚开始加入远征军团的时候,在一个为了让记录者们相互了解而举办的非正式晚宴上。其实如果真要打起来的话,他估计会赢,卡卡西很确定这一点,尽管海德是一位很高大勇猛的女性。

卡卡西喜欢那种有厚感、有奶油手感纸张的笔记本。在他的诗人生涯开始的时候,他曾经在地球北极圈内的一个城市中找到了一家专业生产此类产品的公司。那家叫做“订装人” 的厂家生产一种特别合他心意的五十页四开本,订装在一套柔软的黑色封皮里,有一条松紧织带将它绑住。这种装订人七号本,在卡卡西那个年少热血的时代,他付出了自己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一次订购了两百本。当那一大箱被手纸包裹着的本子送到的时候,在卡卡西看来,它们散发着灵感与潜力的香气。他十分保守地使用着这些本子,在这一页宝贵的页面上没有写满的话,决不开始在新的一页上书写。随着日后他的名气大起来,收入也飞起来,他曾考虑过再订购一箱,但是总是在认识到上次订购的还有一大半没有用完的时候打消了念头。他所有最好的作品全部都是在订装人七号本上完成的,从他的《号曲》到《团结》,他全部十一篇的《帝国诗章》,他的《海洋诗集》,甚至最经典的《沉思与颂歌》——这部在他第十三年诗人生涯中完成的作品确定了他的声誉,并为他赢得了埃塞俄比亚桂冠(翻译:猜想是一个文学荣誉……很奇怪的称呼)。

在他决定成为一个记录者之前的那一年,在经历了十年之久毫无作品的萧条之后,他过去的荣耀似乎已经离他而去。他决定通过再订购一箱七号笔记本来让自己的缪斯恢复活力,但是随后他十分失望地发现“装订人”公司已经不再经营运作了。

英格斯.卡卡西还剩下了九本空白的本子,他将所有的九本都带上了旅途,但是目前仅写过的那一两篇胡乱对付的文章,他还没有使用过它们。

在破损的城市的一角,一条仍有火光燃烧着、布满灰尘的街道上,他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笔记本,解开了束带。他掏出了自己的钢笔——古老的活塞式自来水笔,他是一个有着古老传统习惯的人,对于写作的载体和工具有着同样的品位要求——开始写起来。

灼热的空气几乎将墨水直接凝固在笔尖上,可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写着,将有所触动的标语和文字抄写下来,有些时候甚至在仿效原迹的笔体与形状。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记录了一两条,随着他一条又一条街地走下去,记录变得越来越广泛,他几乎开始记录每一句他看到的标语。他在这么做的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和喜悦。他可以感觉到,十分确定地感觉到,一篇诗歌正在成型,从他读到的、记录到的每一句中孕育着。在这许多年的空洞之后,他的灵感正在流淌回到自己的灵魂之中,好象从来没有离开那样。

他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时间的概念,虽然现在仍然灼热,光线仍然强烈,可是时候确实不早了。刺眼的太阳已经运动到了天空的另一端,低低的悬在天边。他几乎记录了二十多页,差不多是自己本子的一半了。

他突然颤栗地想,如果自己只有这九本的灵感还残留会怎样?是不是那许久之前寄到自己家中的那一箱装订人七号,正是代表着自己这一生创作生涯的极限?

他打了一个寒战,虽然周围是粘人的炽热,他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了一丝寒意。他将笔记本和笔暂时放在了一边。卡卡西站在一个被战争折磨过的、孤独的街角上,被毒辣的阳光压迫着,无法决定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从他从皮特.艾贡.毛姆斯的讲演那里溜出来,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他开始觉得那些盲目的废墟后面,正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开始找回自己的来路,没精打采地在到处是沙土的阴影和灰尘飞扬的阳光地带中穿梭。只有一两次,偶尔的一幅涂鸦会让他停下脚步,将笔记本再次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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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节 3


他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虽然有可能是在兜圈子,因为所有的街道在他看来都开始变得一样的了。就是这时,他找到了那个小饭店。它占据了一栋不小的玄武岩房屋的一楼和地下室,并没有打着任何招牌,不过周围洋溢着的烹饪的气味很好地解释了它的角色。大门正对着大街敞开着,还有几套桌椅摆在了门口。第一次,卡卡西看到了一个以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这些本地人,身穿着黑色的遮阳大衣和披肩,独自或者几个人一起坐着,用小酒杯喝着什么,或者在碗里抓着食物吃着。

卡卡西想起了自己的喉咙,他的胃也通过一声呻吟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他走了进去,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板。没有反应。

在荫凉的房间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吧台,后面是一个大壁橱,里面是一些玻璃器皿和几个长嘴瓶子。主人家—— 一位身穿卡其布外套的老大娘,正在吧台后面用极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你好。”他说。
她对他皱起了眉头。
“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他问。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很好。我听说我们的语言大致还是相同的,但是有一些口音和方言性质的差异。”他小声说。
老大娘说了一句,意思有可能是“什么?”,也有可能是一堆咒骂或者是质问。
“你有吃的吗?”他问道,随后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
她继续瞪着他。
“吃的?”他问。

她用一阵刺耳的,他完全听不懂的词语回答了他。或者是她没有食物,或者是她不愿意卖给他,或是任何他这样的人。

“那么任何喝的呢?”他问。
没反应。
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在这也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他指了指她身后的那些瓶子。
她转过身去,不管他指的是哪个瓶子,从里面直接拿下了一个,那里面晃动着大半瓶油质的液体。她将瓶子砰地放在台上,然后在旁边放了一个小杯子。

“很好,”他笑了:“非常非常好。不错,这东西是本地产的吗?啊-哈,当然是本地的,当然这应该是。会是什么特产吗?你不会告诉的对不对?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对吗?”

她空洞地瞪着他。

他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液体缓慢而沉重地流过瓶口,如同在街头时,那墨水流过他的笔尖一样。他将瓶子放下,举起杯子,对她祝酒说:
“为你的健康,”他高兴地说着,“也为你们世界的繁荣。我知道现在事事都很艰难,但是相信我,这都是为了更好,为了更好的将来。”

他畅快地喝下了第一杯。这东西尝起来有甘草的味道,十分顺利地流过干燥的喉咙,很快他的五脏六腑都有了感觉。

“真不错。”他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然不错。你不会回答我的,是吧?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你的家世——任何东西,而你只会站在那里,象一个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不是吗?象一台泰坦那样?”

他喝干了第二杯,然后很快地满上了第三杯。他现在感觉很好,比这几个小时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甚至比大街上他的灵感重新回到自己的心中那时都要好。事实上,对于英格斯.卡卡西来说,酒水一直是比任何缪斯都要受欢迎的同伴,尽管他从来不想承认。而他也不想承认,他酗酒的习惯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开始拖起他事业的后腿,如同一个麻袋中的大石头。美酒和缪斯,这两项他人生中的最爱,各自将他向相反的方向引领着。

他喝掉了第三杯,然后倒着第四杯。一阵温暖的感觉开始充斥了他的感官,生理上的温暖总是比外面的酷热更受欢迎。他微笑起来,这感觉告诉他这个伪地球有多么的特别,有多么的复杂,多么的醉人。他感觉到了自己对这里的喜爱、同情和极度的祝福。这个世界,这个地方,这个小旅馆,他一生也不会忘记。

突然地,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向那个一直如同发呆的机械仆从一样瞪着他的老板娘道歉,然后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有钱——帝国的硬币和塑料晶片。他将一堆钱放在褪了色的光滑吧台上。

“帝国的,”他说:“不过你收下吧。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收下。今天早上布道士们告诉我帝国的钱现在是合法的了,会换掉你们旧的本地钱的。地球在上,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吗?我该给你多少钱?”

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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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掉了自己的第四杯,然后将那一堆钱推到她面前:“那么你决定吧,你说多少算多少。我整瓶买下了。”他用手指敲了敲瓶子的一侧,“整瓶?多少钱?”

他微笑着,对着钱点了点头。老妇人看了看那一堆钱,伸出了枯瘦的手,拿起了一枚五鹰的硬币。她仔细看了那硬币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吐在那上面,把它扔回给卡卡西。那枚钱币从他的身上弹开,掉到了地板上。

卡卡西眨了眨眼睛,然后大笑起来。这笑声从他的心中爆发出来,枯涩而又快乐,他很难也没有把它忍在心里。老妇人继续瞪着他,她的眼睛轻微地,更张开了一些。

卡卡西拎起了酒瓶和杯子。“这样好了,”他说:“你都留下吧,全都给你了。”

他走了出去,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给自己满上了又一杯酒,观察起自己的周围来。一些沉默的顾客在打量着他,他很高兴地对他们点头示意。

他们看起来是多么的象人类啊,他想。然后认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想法,因为他们毫无疑问地就是人类。但是同时,他们又不是。他们单调的衣着,单调的习惯,他们的面貌特征,他们坐在那里的方式、吃东西、看着他的方式,他们看起来更象动物——有着人类外型的动物被训练使用人类的举止,虽然这训练很成功。

“这就是五千年的隔离对一个物种的影响吗?”他大声问着,没有人回答他,一些看着他的人转过了头去。

这就是五千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类被隔离的分支所造成的影响吗?他又喝下了一杯。生理上还是相同的,但是在一些遗传特征和文化上,所发展出的不同则太多了。这些是人,和他一样,一样的生活、行走、吃喝、排泄。他们也住在房屋里,建造起城市,也在墙上写着甚至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是时间和距离让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卡卡西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是从主干上分出去的嫁枝,在不同的阳光下生长,于是他们相似,又不同。甚至在桌前吃饭喝酒的方式都是这样。

卡卡西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灵感之神突然地闯了进来,将美酒的享受从他意识的最高处挤了出去。他将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酒瓶和杯子拿起,对老妇人鞠了一躬,说:“感谢你,女士。”

然后,他蹒跚地走进了阳光里。
 

第一章 五节 4


他在几条街之外找到了一块被炸成废墟的空地。他在一堆玄武岩的残骸上坐了下来,小心地将酒瓶和杯子放好,拿出了他已经写满了半本的七号本,开始再次落笔,从那些墙上的标语和小旅店中洞察的积累中构造着诗篇的开始几节。文字很是流畅地流淌了一段,然后枯竭了。

他又喝了一杯,试图再次将他心中的感觉唤醒。细小得如同蚂蚁一样的小虫在他身边忙碌地爬来爬去,似乎在重建着自己失去的迷你城市。他不得不将一只小虫从本子的页面上扫下去,其他的则在他的鞋子上自由地经过。

他站了起来,看着这些小虫让他身上有种发痒的感觉,然后他决定这里不是一个坐着写字的好地方。他把酒瓶和杯子收拾起来,把手上身上的小蚂蚁都扫掉之后又喝了一杯。

一个有着很可观的规模和外形的建筑隔着被夷为平地的废墟矗立在他面前。他好奇地猜想这建筑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他穿过废墟,向它走去,一次又一次地在松垮的石头上几乎把脚弄伤。

这到底是什么?一个市政大厅,一座图书馆,还是一座学校?他围着它走着,端详着,为它高大的石墙,以及顶端上精致的修饰而感叹着。不管这建筑是什么,它一定有很重要的地位。而且奇迹一般地,它独自在周围残破的邻居中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卡卡西找到了一个入口,一个塔形的拱口,两扇黄铜的大门。门没有锁,他推开了它们走了进去。

建筑的内部非常的凉爽,使得卡卡西走进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建筑的里面是一个完整的、单独的空间,一个高大的拱形天顶被数根巨型的石柱支撑着,地板整片地被缟玛瑙石修饰着。在整排整排的窗户的尽头,立着一座石砌成的建筑物。

卡卡西站住了,他在一根柱子旁放下酒瓶,手里抓着杯子走向了建筑的中心。他知道这样一个地方的名字,他知道,他在尽力回忆着。

阳光被彩色的玻璃滤过,斜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大厅尽头的那个石台,被砌成一个支架的形状,那上面安放着一本巨大而又古老的书。

卡卡西惊喜地抚摩着古老书本翻开着的羊皮纸书页,这种喜悦的感觉有如他在抚摩着装订人七号本子的页面。书页十分古老,上面的内容已经开始有所褪色,上面有风格极其华丽的黑色文字,并有着手绘的彩色图象。

这是一个圣坛,他终于认识到。这里是一个座神殿,一座教堂!

“地球在上!”他大声惊叹道。然后随着回音,他后退了。从历史中,他得知了神殿和宗教信仰的存在,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处所在。一个灵魂与神圣的殿堂。他似乎感觉到有神灵在俯视着他,对他的侵入感到不满。然后他对自己的愚昧而感到可笑,世上并没有神灵。这是帝国的真理明确指出的。这座建筑里唯一的灵魂,他认为,只在自己的杯中,和胃里。

他再次端详起那些书页来。在这里,这里正是将他与这些本地人区分开来的重要印记。那些粗野之人,他们还在拥护着人类最基本的准则中已经丢弃的迷信。这里,这里记载着来生的承诺,和一个虚无的世界的描述。这里记载着一个对无形无影的事物的信仰。

卡卡西知道,在帝国之中,恐怕有很多人,都在渴望着回到那个时代,回归到那样的生活中去。神明,在各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已经消失了许久年代的定义,但是在种种避讳的后面,仍然有人在渴望着它的存在。无论经过了多少检举取缔,一些新的宗教信条和宗教的雏形开始在人类的联合帝国中传播,其中最有传染力的是“帝国信仰”,将皇帝本人作为一个神圣的个体,一个神,“人类的神圣皇帝”来信仰。

这个说法实在是十分的古怪,而且,被官方认定为是异端邪说。皇帝本人从来是十分坚决地拒绝这样的崇拜,并否定自己的所谓神性。有些人私下认为,这种事情只有在皇帝死去之后才有可能发生,在他真正的不朽之后。这一说法其实是在将两方的争论盖上一个休止符而已。无论他的能力有多大,他的力量有多强,无论他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优秀,尽管他是荣耀的全人类的领导者,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皇帝十分注意地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向帝国的人们提醒着这一点。在这个日益扩大的帝国的政府机关中重复着一个公告,皇帝就是皇帝,他是伟大的,他是永存的。

但是他并不是一个神,他拒绝任何对他的神性崇拜。

卡卡西痛饮一口,然后在石台的一个角上放下了空空的杯子。“神圣讲习会”——那个地下性的弥撒团,他们如同一口不竭的泉水,努力地违背皇帝本人的意愿,发展着对他的信仰。有传言说甚至在地球议会的高层成员都在暗中支持他们。

皇帝,一个神。卡卡西抑制住了大笑的冲动。五千年的鲜血、战争和烈火将所有的神明从人类文化中抹除,然后现在达成了这一建树的人,被他们当作了新的神。

“人类究竟有多愚蠢?”卡卡西大笑着,享受着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中不断的回荡,“究竟有多么的不可救药?我们难道单纯的就是需要一个神的观念来充实自己?这难道其实就是人类构成的一部分?”


173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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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思考着自己刚刚为自己提出的这一观点。一个不错的观点,很有辩论基础。他开始回想自己的酒瓶到哪里去了。

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观点。也许这是人类的最终的弱点,也许这是人类的最基本的冲动,一种需要去信仰一个其他的、更高存在的冲动。也许信仰就象是一个真空,将盲从和狂热吸吮着,填补着自己的空虚。也许这就是人类存在于基因中的最基本的饥渴,一种对精神上的安慰的需求。

“也许我们是被诅咒了。”卡卡西对空旷的神殿说着:“去渴望得到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世界上并不存在神,没有灵魂,没有魔鬼。所以我们就将它们编造出来,来安慰自己。”

神殿看起来对他的胡言乱语无动于衷,他抓着自己空空的酒杯,逛回了自己放着瓶子的地方——又是一杯下去。

他离开了神殿,拐进了刺眼的阳光中。闷热是如此的难以忍受,他不得不又喝一杯来抵抗。

卡卡西摇晃着走过了几条街,听到了一阵急促而翻滚着的声音。他发现了一队帝国士兵,光着膀子,在用火焰喷射器抹去墙上的反帝国标语。他们显然是一路烧过来的,因为他们身后的那些墙壁上都是一片烧灼过的漆黑。

“别那么做。”他说。

士兵们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们的火焰喷射器还喷溅着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他的衣着和举止来看,卡卡西很显然不是一个本地人。

“别那么干。”他又说。

“这是命令,先生。”一个士兵回答说。

卡卡西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他们。他跋涉在狭窄的小巷和敞开的庭院中,大口地举着酒瓶畅饮着。

他找到了另一处空地,与之前那一片十分的相似。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粗糙的玄武岩上,将自己的笔记本掏了出来,重读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诗文。

惨不忍睹。

他一边读着一边叹气,然后开始变得愤怒起来,将他宝贵的页面撕扯下来,将那些良好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出好远。

卡卡西突然间注意到了那些在门洞和窗户后的阴影里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很难认出那些身形,但是他知道的很清楚,那些当地人在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然后很快将那些揉作一团的纸球拣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这片狼籍中再添加上一堆垃圾。他开始匆匆地穿越一条条街巷,如同一个消瘦的男孩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逃跑着,身后跟随着投来的石子和嘲笑。

很意外地,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小旅店的外面。它里里外外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是他发现自己的酒瓶正好也空掉了的时候,还是很高兴。

他走进了阴暗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甚至那位老妇人也不在。他留下的那一堆帝国钱币还是在他离开时候放着的地方。

看到了那些钱,他立刻觉得自己有权利在吧台后面再得到一个瓶子。紧紧地将酒瓶抓在手中之后,他十分小心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开始享受起另一杯酒来。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然后有一个声音询问着他是不是还好。

英格斯.卡卡西眨了下眼睛,然后抬头看去。那一队之前在用喷火器清理墙壁的帝国士兵来到了旅店中,而且那位老妇人也再次出现在巴台的后面,递给他们食物和饮料。

一名军官在他的士兵们就座的时候打量着卡卡西。
“先生,你还好吧?”他问着。
“还好,还好,还好,还好,”卡卡西含糊地说。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请原谅我问一句,但是你不是应该被限制在城市之外的吗?”

卡卡西猛地点点头,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寻找自己的通行证。但是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本来是可以来这里的,”他说:“我是应该来这里的,我被命令来这里,来听吃东西的皮通.毛姆斯……该死,不是不是,来听皮特.艾贡.毛姆斯对新城市的建设,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应命令来的。”

军官小心地回话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就相信你吧。他们说毛姆斯为重建工作做了一个十分令人赞叹的计划。”

“噢,是啊,挺赞的,”卡卡西回答,伸手去抓他的酒瓶,但是没有摸到:“十分他妈的令人赞叹,一个纪念胜利的永恒丰碑……”
“先生?”
“那东西留不长久的,”卡卡西说:“不,不会的。它保存不下来的,它不能。没什么东西能永存。我看你象是个聪明人,朋友,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了,先生。”军官礼貌地说。
“不,不,不……关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它不会长存的,愿地球将皮特.艾贡.毛姆斯带回老家去……什么东西都是要归于尘土的。在我能看到的范围里,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就是个挺令人赞叹的地方——直到我们来将它蹂躏了之前。”
“先生,我觉得……”
“不,你不明白,”卡卡西说着,同时摇着头:“这座城市本该是永存的,但是我们来了,将它踢碎,撕成碎片。让毛姆斯去重建它吧,这事会再次重演的,一次又一次。人类建造的东西的命运就是被毁灭。毛姆斯说他规划了一座将会成为人类永远庆典的城市。你知道吗?我敢打赌,许久以前设计现在这座城市的建筑学家也是这么打算来着。”
“先生——”
“人类所做的事物都会破碎,最后都会的。你记着我的话。这座城市,毛姆斯的城市。还有帝国——”
“先生,你——”
卡卡西站了起来,眨着眼睛,晃着一根手指:“别跟我‘先生’、‘先生’的!帝国将会分崩离析!就在我们建造了它之后!你记住我的话!它的必然就象……”

痛苦突然地在卡卡西的脸上散布开来,然后他倒在了地上,不知所措。他辨认出狂暴和愤怒的喊叫声,然后他感到靴子和拳头锤击在他的身上,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话激怒的士兵们大吼着扑向他。那位军官试图将他们从他身边拽开。

骨头被踢断了。血从卡卡西的鼻子里溅出来。

“记住我的话!”他咳嗽着说:“没有任何我们建造的东西可以永存!你可以去问问该死的当地人!”
一记军靴踢碎了他的胸骨,鲜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放开他,放开他!”军官大声喊着,试图控制住他深深受到了挑衅的、愤怒的部下。

当他终于控制住事态的时候,英格斯.卡卡西已经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了。

也不再有任何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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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议会

一个被回答得恰到好处得问题

一个房间中的两个神明





图咖登正在战略大厅外的厅堂中等候着他。

“你终于来了。”他笑了笑

“我这不是来了么。”罗肯说。

“等一下将会有那么一个议题,”图咖登压低了声音对他说:“看起来可能象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也不会直接关系到你,但是你要注意,做好把它揽过来的准备。”

“我?”

“不,我刚才在跟自己说话……当然是在说你,咖维奥!打起精神来,就当是你的入行考验了。”

罗肯并不喜欢图咖登话语中内容暗示着的东西,但是他对这次关照还是很感激的。他跟着图咖登一直随着厅堂走着,那是一个感觉上又高又窄的地带,走廊两边是两排嵌进围墙中巨大的木质圆柱,它们好像是一棵棵巨树一样,高高地挺立着,支撑着两百米之上那透明的玻璃天棚,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闪烁的群星。在一根根巨木圆柱之间是黑木材质的墙面,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无以计数的名字和数字,这些优雅的金色字迹全部都是手写而成,它们是牺牲者的名单——自从大圣战开始的那一日起,每一名在旗舰参与过的战役中倒下的军团战士、帝国军士兵、舰队海兵,甚至是民兵成员,这些英灵的名字都会被写在这面长墙上,在他们的名字之前,则是死者们为之付出生命的那一次伟大的征服,那一次战争的经过,以及每一次战斗的记叙。因此,这条长廊也得到了一个称号:荣耀与挽歌之街。



长廊两侧的墙壁已经有三分之二写满了金色的名字,随着两名连队长的大步前行,那尚还裸露着的墙面就到了跟前。一组兜帽遮住了面貌的葬仪员们正在一段半满的墙面上劳作,他们小心翼翼地用金色的毛笔涂写着新的名字。

那是最近的一次战斗,占领高城的战斗中的死者。

葬仪员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对着经过的两名连队长低头礼敬。图咖登完全没有对他们看上一眼,但是罗肯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那墙上一些笔迹还没有干的名字,其中有些是属于洛卡斯塔小队中他再也无法见到的朋友。

他可以清楚地闻到葬仪员们用来书写的金漆那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快跟上。”图咖登催道。



以深红和金黄装饰的高高的大门,在长廊的尽头矗立着,在两扇门之前,是正在等着的阿克西曼德和阿巴登。他们一样穿着全副盔甲,露着头,左手拿着头盔。阿巴登巨大的肩甲上还织挂着一条黑色的狼皮。

“咖维奥。”他笑着招呼说。

“让他等你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阿克西曼德抱怨道,而罗肯不能肯定他指的是阿巴登还是指挥官。“你们两个,象对夫妻鱼一样,都叽咕了些什么啊?”

“我只是问他有没有把维普斯接管的事安排好。”图咖登说。

阿克西曼德无奈地半耷拉着眼皮,看向罗肯。

“而我,只是象他保证,那事确实已经处理完了。”罗肯附和着说,显然图咖登刚才那几句提示也只能悄悄和他说出来。

“我们进去吧。”阿巴登说着,举起双手,将深红与黄金色组成的大门推开了。

一段仪仗走廊出现在他们面前,二十米长,乌木石上由银线精雕着各种形象。四十名帝国军的士兵站立在两侧,他们十瓦尔瓦拉斯手下的拜占庭亲卫军的成员,二十名为一侧,整齐地排列在墙边。这些士兵身穿着华丽的制服:霜色的长长的大衣,金色的饰带,镀铬的高帽,篮式帽舌,猩红的帽章,整齐的腰带。

随着四人组迈步走进,亲卫军们按顺序将自己手中眩目的动力长矛高高挥起,举在面前。这动作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效果一样,形成了一道波浪,而波浪的尖头,正是四人组经过之处。

直到最后一对士兵也以完美划一的节奏完成了致敬的动作,双眼前视,毫不动摇,四人组们终于走进了大厅。



战略大厅是一个半圆形的大平台,就位置和形状来说,把旗舰的主剑桥比喻成剧院的舞台,那么它就是舞台外一层环形的观众席之一。在大厅之下,离它很远的地方,是主指挥层,那里有几百铬穿着制服的士官和辅助机仆,象蚂蚁一样在忙碌着。在它的两边,是无数的次级工作平台,用金色和黑色的金属框架装饰,如同蜂窝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升起来,直连接到战略大厅,然后越过去,直到天顶,每一个平台中,都是同样忙碌着的海军人员、操作员、思考官(用自己强化的大脑去干一些CPU的工作)和星语者(超光速电报员)们。而剑桥本身的前端,有一个被框架支撑着的巨大窗口,从那里可以直视舰船面前的星辰和漆黑的空间。天棚顶上悬挂着月狼和帝国之拳两个军团的旗帜,而在剑桥的两侧,则各有一幅巨大的代表着大司战的巨眼之旗,那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我是皇帝陛下的警卫,我是地球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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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8-10 17:16:34   ·修改   ·删除   ·引用回复   ·举报该贴   第19楼  Top
罗肯还记得,那个威严的标志在乌兰诺战役之后被授予月狼时的情景,他满怀自豪地记得。

在他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之中,罗肯只有两次来到复仇之魂剑桥上的经历:第一次是正式接受成为上校军衔的时候;第二次则是他成为第十连队连队长的时候。而现在,就像是前两次一样,罗肯又一次被这些巨大的空间折服,感慨着。

战略大厅本身是一个金属平台,在中心支撑着一个半圆形的、看上去好像制作到一半的光滑的讲台,一米高,十个平方大小。指挥官一向都是避免任何类似王座一样的东西。讲台被大厅斜坡上的一层层座席所投下的阴影笼罩着,罗肯顺着坡面向上望去,他看到了站在一起的高级布道士们,参谋军官们,舰队的舰船船长们,还有其他的一些值得注意的人群,都出席在场。他试图认出席德曼的所在,但是却没有找到他的面孔。

有几个身影安静地站在平台的最前端。高级指挥官亥克托尔·瓦尔瓦拉斯,舰队随行帝国军总司令,一位个子高大的贵族,身着红色的长袍,正与两名制服整齐的助手对着一个数据屏讨论着什么。博阿斯·康莫努斯,海军上将,舰队总司令,正在等待着,钢铁的手指在方形的基座边缘不断敲打着。他身材宽大,那年岁古老的身体如今被安置在一套钢铁与银质构成的外骨骼结构之中,隐藏在深蓝色的长袍里。制造精细的视觉透镜如今代替了他早已坏死的双眼。

银美星,远征舰队星语者的女总领,正站在她上司的左边。她穿着白色的长袍,神情憔悴,双目无光(所有的星语者都是盲人,用另一种感官代替视觉),如同一个魂灵一样。在她的周围,按顺序,分别是:导航贵族高级长老——导航员科罗古斯、通讯长、测绘长、战术长、纹章司,还有一些行政管理的代表。

罗肯注意到,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一件私人物品放在平台上,自己的面前:一只手套、一顶帽子、一条手杖。



“我们呆在阴影里。”图咖登对罗肯说着,将他领到讲台后楼厅投下的影子里:“这是我们四人组的位置,不属于,却出现在这里。”

罗肯点了点头,和图咖登还有阿克西曼德一起留在了这道象征性的阴影之中,而阿巴登则走进了光亮,走到了那平台上,在瓦尔瓦拉斯和康莫努斯之间,前者向他高兴地点了点头,后者则没什么反应。阿巴登将自己的头盔放在了石基上。

“一件摆放出来的物品表示它的主人有话要说,”图咖登告诉罗肯:“艾扎科现在以第一连队长的身份出席并发言,暂时来说,他是第一连队长,并不是四人组的一员。”

“天,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熟悉这些。”罗肯说。

“嘿,你永远也熟悉不来的。”图咖登说,然后,又笑了一下:“当然能,你一定会习惯这一切的。”



罗肯注意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离主要人群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人。那个男人——如果真的是男人——徘徊在战略大厅的栏杆边缘,目光跨越了长长的距离和深谷,凝视着剑桥上的一切。他是一台机器,他看起来更象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上只有很少的地方还能够在机械骨骼和框架之中看到残存的一丝血肉,总体上来说,他是一台精湛的金与铁打造而成的机器。

“那是谁?”罗肯悄悄问道。

“瑞古鲁斯,”阿克西曼德简单地回答说:“机械会的人。”

原来,一个机械会成员就是这个样子的,罗肯想。就是这样的人们,指挥着无敌的泰坦,将它们带入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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