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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精灵 Top楼主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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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章 惊现

周一仙这里三人休息救治野狗,野狗得知自己一条命是拣回来之后,更觉侥幸,私下也对自己当时意外的勇敢有些困惑。不过不管怎么样,此番一过,周一仙和小环与野狗道人之间关系又亲密了一层,毕竟同过生死,周一仙也不像以前那么对野狗道人冷言冷语了,只是支使他干活时候,却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过野狗道人毕竟重伤在身,更多的时候反是周一仙干的多,如此又惹来他老人家怨声载道。

小环与野狗倒还是与从前一样,只是在小环面前野狗道人似更加的有些畏惧起来,与小环说话并以前更加少了。小环虽然奇怪,却也不觉得,这一段日子以来,她更多的精神却都被吸引到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封皮的书里去了。

野狗道人以前从未看过小环读这本书,颇感奇怪,但小环从来不说这书的来历,周一仙也语焉不详,日子一久,他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只是偶尔觉得小环神情,似乎渐渐有些不一样了,但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他却又说不出来。

※※※

兽妖浩劫,从南疆十万大山中兴起,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南疆大地。

这里的各族百姓所受兽妖荼毒,甚至比起中土来,都远为深重。十室九空,那几乎是许多村落城镇必然的下场,便是整个村落山寨都无一人幸存,也不时出现。

浩劫过后,南疆这里残存的小股兽妖,也远比中土来的为多,在浩劫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们,时常还要忍受那些残存兽妖的肆虐侵扰,这生活过得真是暗无天日,水深火热一般。

鬼厉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踏上了南疆大地。

一路之上,他没有发现任何兽神残留的踪迹,倒是有无数正道中人蜂拥而至,其中不乏有青云、焚香等名门大派的人物。这许多人都似疯了一样,纷纷找寻兽神下落,但很明显的,这许多人一直在找,就是谁也没有找到他。

青云一战而败后,重伤遁逃的兽神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人能够找到他。只是这南疆十万大山始终是他的故居,不管怎样,他都会回来罢?

抱着这个念头,鬼厉进入了南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无数正道弟子,其中焚香谷一脉算是回归故里,毕竟焚香谷就在南疆,但是其他正道弟子来的目的,自然都不会只是为了帮助南疆百姓除去残存那些小股兽妖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原本肆无忌惮的残存兽妖暂时都收敛了起来,毕竟这些正道弟子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出手除去这些兽妖。如此一来,南疆各地风气倒是为之一振。

只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在南疆地界上找到兽神的影子,现在唯一的可能,也只有那穷山恶水、诡异神秘的十万大山之中了。

层层叠叠黑色的山脉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鬼厉在入山之前,先行去了南疆苗族的七里峒,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大巫师当日为碧瑶所做的事,他也要过来祭奠一番的。

天水寨、七里峒,这一路过来,原本繁华热闹的景象都不在了,一路惨象,甚至连他自以为早已刚硬的心肠,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究竟为了什么,会有如此一番荼毒天下苍生的浩劫呢?

他自己修行有成,在这股巨涛般的恶潮中置身事外,但是普天之下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呢?他们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承受这般劫难?

回想到天音寺中,无数的百姓日夜向神佛礼拜祈愿,放眼天下,更有多得多的百姓在这般做着,在向上苍神灵顶礼膜拜着。可是大祸临头的时候,又有谁帮了他们呢?

那么,这样的顶礼膜拜还有用么?

还是说,真的是应了《天书》中贯穿始终的那句神秘的话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

踏进七里峒的时候,鬼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在他印象中曾经山清水秀的地方,已经残破毁坏的不成样子了。原先连绵云集的房屋,几乎都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街道上再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更不用说那些奔跑玩耍的孩子了。

残余的百姓看去不过仅有十之一二,大部分都在残破的房屋之前,绝望而费力地收拾着什么,试图从废墟中找到可以使用的东西,然而,往往他们所能找到的,却是死者的遗骸。

整个七里峒中,弥漫着一股哀伤而颓败的气息,偶尔有几个孩子,竟也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目光里满是迷茫与害怕,而且不消片刻,就会有大人从后面出来,将他们重新拉了进去。

鬼厉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很快引起了一些苗民的注意,看过来的眼神中,顿时有着浓浓的警惕之意。异样的气氛里,就连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也老实了很多,虽然它还是四处张望着。

鬼厉暗自叹息,不愿再多看,便加快脚步,径直向七里峒深处山坡上的那个祭坛走去,越往里走,周围屋舍道路明显就看了出来,破败的就越是厉害。鬼厉为之默然,似乎隐约看到当日浩劫来临时候,众多苗族战士为了保卫圣地而在这里面对着凶恶兽妖,做殊死的战斗!

甚至空气之中,仿佛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在山脚之下,两个年轻的苗族士兵拦住了他。鬼厉默默停下脚步,向他们看去,这两个人,手持长矛身披铠甲,但却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就连身上的铠甲看起来,都要比他们的身材宽大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英勇的战士遗留下来的。

“咕噜几几呼?”一个人用苗语问道。

鬼厉听不懂,但多少猜到他会问什么,便也不说话,只是抬头向半山腰间示意看去。他没有用手指,是因为他还记得,苗人视这种行为为大不敬的举动。

两个少年怔了一下,对望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少年似乎是稍长一些,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有让开身子。鬼厉心中微感焦灼,但却又委实不愿与曾经帮过自己的大巫师族人动手,而且看到这七里峒中惨象,他也无法出手。

他沉默许久,在那两个少年眼中敌意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子,便欲离开。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忽然山上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看去,片刻之后有一个人从山腰上快步跑了下来,先是用苗语对那两个少年说了几句,那两个少年连连点头,站到了一旁,随后,这个看去四十左右的祭司模样的人,用有些蹩脚的中土语言对鬼厉道:

“你......好,大、大......巫师请你上去。”

鬼厉吃了一惊,皱眉道:“大巫师?”

那人连连点头,鬼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上了山坡。

那个山洞依然还在原处,但洞口的建筑和石台,却都已经面目全非,乱石碎裂,滚了一地都是。在乱石之中,有一个年轻的苗人,看去竟不过只有三十左右,身着大巫师袍,微笑着看着鬼厉走来。

他的眼神,隐隐发亮,仿佛自有股热情火焰在其中燃烧一般,与山下那些苗人截然不同。

鬼厉走到了他的跟前,那年轻人微微一笑,赫然开口用极流利的中土话道:“你好,鬼厉先生,我是南疆苗族新一代的大巫师,久仰你的大名了。”

鬼厉怔了一下,点头还礼,还未及说话,那年轻的大巫师已经微笑道:“请进吧,我带你去看看上任大巫师。”

说罢,他头前带路,走进了那依然昏暗的山洞。鬼厉跟在他的身后,也慢慢融进了黑暗中。

山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年轻大巫师的身影在前方微微晃动,不知怎么,鬼厉觉得他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巫师曾经叫出过这个年轻人,没想过短短时日之后,他竟然已经接任了大巫师的位置。

和上次一样,这个年轻的大巫师带着鬼厉还是来到了山洞深处那供奉着犬神的屋子,巨大的火堆还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只是再不见了那苍老枯槁的身影。

年轻人走上前去,向着犬神雕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即从犬神雕像的狗嘴之中,拿出了一个木雕盒子,恭恭敬敬放在地上,然后对鬼厉道:“我们苗人习俗,历代大巫师去世之后,都要在犬神神像之下,供奉一年,这便是他老人家的骨灰了。”

鬼厉默然,向那个小小木盒望去,整个盒子平实无华,并不见有丝毫修饰,连所用木料,也是南疆最常见的树木,大巫师就像无数苗人一样,安静地长眠于此。

鬼厉曲身,深深行礼。

猴子小灰吱的一声,从他身上跳下,自己跑到一边去了。

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按照中土习俗,同样弯腰还礼,然后珍重地将那平实的木盒托起,再次放入了犬神神像的口中。

两个人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光倒映在他们眼中,在黑暗中十分明亮。

不等鬼厉问起,这个年轻人已经淡淡说道:“我是他老人家在世时候的弟子,而当可怕的灾祸过后,这里所有的长辈祭司们都死去了,所以,我继承了大巫师的位置。”

鬼厉默然点头,目光不期然又向远处那个犬神神像望去,缓缓道:“大巫师也算是为我而死,每念及此,我都心中不安。”

那年轻大巫师微微欠身,道:“你错了,师父他早就对我说过,他寿限已到,就算不去中原,也只有死路一条,倒是贵派能将师父骨灰送回,便已经是我们全苗族百姓的大幸了。”

鬼厉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事,也是其他有心人做的,与我并不相干。”

年轻的大巫师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鬼厉的话,道:“不过这一次你来我们七里峒,我却不知道你所为何事了?”

鬼厉道:“其实也不为别的,只是过来祭奠一下大巫师前辈。此外,这次灾劫如此剧烈,关于那罪魁祸首兽神,我有意追逐,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线索?”

年轻的大巫师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他来说,兽神这两个字仍然是十分可怕而忌讳的字眼。他很快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鬼厉淡淡道:“你不必在意,天下间无数人想要找他,也未能找到,你不知道也是平常的。我在这里打扰了,就先告辞了罢。”

说罢,他便欲起身,那年轻的大巫师面上有犹豫之色,忽然道:“你要去追踪那个兽神,是真的么?”

鬼厉道:“是。”

年轻的大巫师紧盯着他,道:“你杀的了他。”

鬼厉沉默许久,道:“我没有把握。”

年轻的大巫师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将我知道的告诉你好了。如何能够找到兽神,我不知道,但我族内古老传说,这兽神乃是恶魔一般的鬼怪,是杀不死的,只有像万年以前巫女娘娘一般将他镇压封住。要想镇压他,需五样我南疆各族神器从他身体之上夺下。那五神器乃是兽妖生命之源,如果失去,兽妖必定陷入沉眠。此外,还有一个要紧处,当日那兽妖肆虐之时,妖力强盛,所向披靡,多亏巫女娘娘用巫族传下奇阵‘八凶玄火法阵’将之困住,如果你能找到这种阵法,或许......”

鬼厉缓缓点头。

年轻的大巫师想了想,又道:“怎么找到兽妖,我的确是想不到,但是族内传说,当初巫女娘娘镇封兽妖时候,是在十万大山之中深处,一个叫做镇魔古洞的地方。而且传说娘娘自己也化作石像,面向古洞深处,或许,你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会有兽妖的蛛丝马迹罢。”

鬼厉一一记在心里,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大巫师点了点头,道:“多谢。”

大巫师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两个人走出山洞的时候,鬼厉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为何他眼中竟无悲伤之意。

那年轻的大巫师顿了一下,淡淡道:“我若再颓败悲伤了,七里峒里那些人,怎么办?不是我不悲伤,是我不能悲伤!”

鬼厉听了,默然良久,方告辞而去。

※※※

离开了七里峒,鬼厉并没有着急赶路,一路缓缓走来,口中将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所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个奇异的“八凶玄火法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小白。

当日她愤而离开,从此便再无消息,虽然以她的道行法力,并不用更多担心什么,但念及小白此去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找到那个“八凶玄火法阵”,鬼厉心头多少便有些愧疚。

噬血珠妖力困扰他多年,但前一段时间在须弥山天音寺无字玉壁之下,他悟通四卷《天书》,将噬血珠妖力与佛道魔三家真法,甚至还有玄火鉴纯阳之力都融为一体,隐隐已窥视到万法归宗的门榄,噬血珠妖力对他而言,随着他修行日益精进,已非性命交关的大碍。

只是,不知怎么,随着在无字玉壁下的顿悟,他渐渐已经想开了许多事情,往昔想不到的事,也渐渐都在回想中看了出来。

小白对他如此,多半并不都是因为碧瑶与她自己的关系缘故罢?

她独身一人,在当日兽妖浩劫正盛的时候返回南疆寻找法阵,天地渺渺,如今竟是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了。鬼厉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莫名一痛,只是这天大地大,实在也不知如何找起。

鬼厉沉思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暗中前去焚香谷,不为其他,一来听小白曾道,八凶玄火法阵曾在焚香谷玄火坛中出现过,既然如此,小白要找这个法阵,多半也会前去这里,而就算她不在,自己前去看看也是好的。

心意一决,鬼厉便向焚香谷赶去。

焚香谷原本是天下正道三大派阀之一,只是这场浩劫之中,他首当其冲,正好在兽妖肆虐的出口,下场可想而知。也幸好当日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率领众弟子先行赶去中土,与青云门等正道联手对付兽妖,是以虽然焚香谷被毁坏的一塌糊涂,但焚香谷门下弟子,却并未伤筋动骨。

只是堂堂正道大派,落得如此下场,不免令人面上无光,而且浩劫过后,许多谣言风言风语都传了出来,意指焚香谷一众人胆小畏事,以正道大派之尊,竟不敢独自面对兽妖灾劫,而是躲在青云门身后去了。

如今青云门和道玄真人在天下正道心中,当真是至高无上,声望尊隆,与之相比,焚香谷等人未免逊色太多了。随着大批正道弟子纷纷进入南疆搜寻兽神下落,焚香谷弟子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不过在平日见面时候,焚香谷门下弟子已然少了一份往日的嚣张气焰。

只是虽然如此,焚香谷毕竟乃是名门大派,加上实力仍在,虽然风言风语颇多,却也没人敢对焚香谷如何当面欺辱。至于焚香谷本身那个山谷之内,却真的是一塌糊涂,至少鬼厉暗中潜入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如此。

原本清幽秀美的一个山谷,此刻充满了难闻的焦臭和腥味,无数焚香谷弟子在谷中搬运着种种腐烂的垃圾和尸骨,其中既有人类的,也多有动物尸骸。

鬼厉暗中观察,思索片刻之后,已然明白,当日自己深夜潜入焚香谷,仍然被焚香谷中发觉,并非焚香谷中所有弟子都道行高深,而是他们擅长圈养的许多奇异动物,令人防不胜防。

只是云易岚可以带着大部分弟子前往中土,却不能将这些动物也一块带走,而当浩劫来临,那些凶残至极的兽妖狂潮经过此地的时候,这许多动物自然难以幸免。时日一久,尸身腐朽,更是臭味难当。

不过此刻少了这些千奇百怪的动物,却是对鬼厉另有好处,至少他不怕这些屋子拐角旮旯里,阴暗角落中又冒出什么怪物来突然报警,让他身形败露了。

焚香谷弟子众多,不过其中半数都被派出去追踪兽妖下落,无数正道门派想做的事,焚香谷又如何能够不想做。而剩下的一半弟子,多半也是在谷中没好气的干着整理垃圾废墟的活,就算是还有一些长老前辈在谷主,但像云易岚、上官策这样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时时在谷中巡视。是以鬼厉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便潜入了焚香谷中。

此刻天才傍晚,比上一次他来到焚香谷时的深夜要明亮许多,但潜入进来,却不知容易了多少倍。

鬼厉潜入焚香谷之后,并未多想,径直向焚香谷重地玄火坛方向去了,当日小白囚禁在此,那八凶玄火法阵也正是布置在此,自然要前来此处找寻。只是此处毕竟乃是焚香谷禁地,在这等忙乱情况下,玄火坛的看守防御,似乎反比上一次鬼厉来得时候更严密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白脱逃,外人潜入的缘故。

只是鬼厉此时的修行,已然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虽然焚香谷在玄火坛中守卫严密,但鬼厉仔细小心的潜伏行进,终于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掠进了雄伟的玄火坛中。

与他料想中的一样,外面看守虽然严密,但玄火坛之中却并未有人看守,一眼看去,这里仿佛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地面上仍然还有那古怪的暗红阵势,深深刻在地面,鬼厉心里明白,这便是传说中那诡异神奇的八凶玄火法阵。

不过当日鬼厉和小白逃脱之时所引发的岩浆喷发,造成的伤害也依稀可见。周围墙壁上到处可以看到被岩浆溅上烧的焦黑的地方,石块崩塌之处更是不可计数,就是地面上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有些地方也可以看出被那股炽烈之火给烧的微微变形了。

不过若是寻常之地,在那样的灾难之下只怕早就毁了,这周围地界竟然还能大致完好,看来还是这法阵发挥了奇异的效力,这才保存了下来。

抬头望去,原本禁锢小白的二层、三层,机关都已经失去了效力,就那般打开着,露出空荡荡、阴森森的黑暗洞口。整座雄伟的玄火坛中,在微微火光映照之下,只有鬼厉一个人的身影,轻轻闪动。

鬼厉默然良久,摇了摇头,走到八凶玄火法阵跟前,仔细看去,只见那巨大阵图里,所有凶神依旧和记忆里一样,被刻画的清晰无比,栩栩如生,而连接这些凶神的图案,同样诡异而复杂。鬼厉深深呼吸,在这阵图前盘膝坐了下来。

就在他正要静心参悟这传说中诡异的巫族阵法时候,忽然,这寂静而阴森的玄火祭坛中,就在他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女子清脆而回荡的笑声。

鬼厉脸色大变,霍然站起,抬头望去,脱口而出道:“是你么,小白......”

他的话声嘎然而止,一个身影从上方黑暗阴影中飘然而下,曾经熟悉的鹅黄衣裳,清亮而柔媚的目光,仿佛一眼看人便已醉了一般的美丽——

赫然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那个传闻中已经死在浩劫之中的女子——金瓶儿!

※※※

最初的惊愕过后,鬼厉迅速平静了下来,金瓶儿依旧站在那里,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衣裳、容颜还有神情,甚至连她嘴角边,还带着那丝淡淡而媚意无限的笑意。

她望着鬼厉,微微笑着,道:“你好啊。”

鬼厉默默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瓶儿用手轻轻一掠鬓边发丝,小小动作里,仿佛也有无限的风情,柔声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鬼厉皱起眉头,道:“等我?做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

金瓶儿微笑道:“你难不成已经忘了,上一次你到这里,可是与我一起来的,听说这一次你要追踪兽神,以南疆这里的传说,要镇封兽神,自然是免不了此处的这个法阵了。你不到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她微微眯上眼睛,似乎有些许小小的得意,更是说不出的如水一般的娇媚,笑道:“你看,我聪明吧?”

鬼厉眉头一皱,感觉自己道行大进之后,在金瓶儿这般媚惑之下,竟仍有些许动荡之意,不由得暗暗为之惊心。浩劫过后,这个传说中已死的女子,似乎反而功力更进一层了。

她既然未死,那么其他人呢,那些在浩劫之中覆灭的其他魔教派系高手呢?难道他们也没有死不成?

鬼厉心头惊疑不定,但面上仍冷冷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等我做什么?”

金瓶儿柔媚一笑,淡淡口气却说出了惊心动魄的话:“我知道兽神被封的镇魔古洞的位置啊,鬼王宗主知道以后,就让我来协助你了。”

鬼厉身躯大震,猛然抬头,向金瓶儿看去,却只见金瓶儿目光如水,笑颜如花,竟是丝毫也没有异样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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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章 鲜血

鬼厉凝视金瓶儿许久,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没有说话,而金瓶儿在鬼厉隐约凌厉的目光之下,却仿佛行若无事,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言辞有多大的不妥一般,笑盈盈地望着鬼厉。

玄火坛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乎有些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动了动身子,“吱吱”叫了两声,从主人肩上跳下落在地上,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自顾自向旁边走了开去,慢慢走到了玄火坛中央那个刻着无数红色凶神的图案中。

鬼厉缓缓收回目光,看了看正在饶有兴趣趴在地上对那些凶神图案做鬼脸的小灰,徐徐道:“如此说来,你知道很多了?”

金瓶儿微微一笑,那笑意暖暖如春风一般,轻轻掠过这冰冷的殿堂,道:“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哪里能知道什么东西,只不过过往曾有幸到过几处地方,又蒙鬼王宗主看重,这才来相助于你。”

她抿嘴一笑,道:“你可不要多想啊!”

鬼厉皱眉不语,更不去理会金瓶儿娇媚话语声中隐约的那层扰动人心的媚意,寻思片刻之后,他似乎也突然忘了金瓶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忘了笼罩在金瓶儿甚至还是鬼王之间神秘的那丝诡异,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向你请教了。”

金瓶儿眼中精光一闪,但面上笑颜依旧妩媚,道:“公子请说吧。”

鬼厉道:“看来你是比我先到这里了,如你所言,传说要镇封兽神,非得此处的‘八凶玄火法阵’不可,只是我才智愚钝,参透不了,不知金姑娘有何领悟么?”

金瓶儿摇了摇头,面上似乎露出一丝苦笑,道:“不瞒你说,其实我已在玄火坛这里三日了,但却是一无所得,除了地上刻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图像外,我什么都没发现。”

鬼厉目光不期然向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图案看去,与金瓶儿不同,包括小灰在内,他是亲身经历过这玄火坛中那诡异法阵的威力的,当日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威势,还有那头可怖的赤焰巨兽,都绝非可以轻易遗忘的记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吧,小灰才这么感兴趣地扑在地面之上,这里抓抓,那里动动,似乎也在找寻着什么?

莫非当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异变之后,火山熔岩冲天而出,竟然将这里的法阵损毁了么?

鬼厉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但却没有表露出来,沉吟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金瓶儿,道:“金姑娘,不管如何,这里乃是我们所知唯一一处有‘八凶玄火法阵’的地界,既然镇封兽神少不了它,那么我们不妨就在这里多呆一些日子,或许还有一点希望也未可知。”

金瓶儿嫣然一笑,风情无限,道:“好啊。”

鬼厉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在这些地面法阵图刻之前坐了下来,不多时,一阵幽香飘来,衣裳轻浮处,却是金瓶儿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近了一些。

鬼厉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也不去多看身旁那天下美色,只凝神向这片图刻望去,只是不知怎么,在他心中,却又突然泛起另外一个念头:

当日小白说要到南疆寻找‘八凶玄火法阵’的法诀,但久久没有她的消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而全天下似乎只有这一个地方有八凶玄火法阵的线索,可是小白显然又不在这里,那么,她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呢?

她还好吗......

这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就在这接下来数日之中,不时在鬼厉的脑海之中闪过。

※※※

只是看来当日那一场冲天而起的岩浆喷发,所造成的破坏还出乎鬼厉意料之外的大,尽管地面上的那些凶神石刻看上去还算完好,但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所蕴含其中的那股灵气,或者说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那股戾气,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幅幅呆板的石刻图像而已。

鬼厉与金瓶儿一起在玄火坛中暗自揣摩参悟了整整七日,仍然一无所得。其间不时有焚香谷弟子进来查看,其中有几次甚至是上官策亲自带人过来例行巡查,但今时今日的鬼厉,包括金瓶儿,都已经道行精进,只隐身于玄火坛上方阴暗之处,便轻轻松松躲过了这些搜查。

只是始终不得法阵要领,却是实在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这一日,两人又是对着这些僵硬呆板的石刻坐了一个上午,忽地,金瓶儿伸了个懒腰,纤细腰身看去竟如妖魅蛇身一般,自有股勾人魂魄的味道。无奈此刻唯一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却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地上的石刻,苦苦思索,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金瓶儿曼妙身姿的表演。

金瓶儿轻轻哼了一声,瞪了鬼厉一眼,眼中仿佛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片刻之后,只听她叹了口气,道:“你看出了什么了么?”

鬼厉身子一动,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转头向金瓶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呢?”

金瓶儿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鬼厉却已是明白了。

金瓶儿皱眉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看这些鬼东西七天了。这七日之中,我们竭尽所能,但不要说激活这个法阵,便是触动一些石刻也有所不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厉沉吟了片刻,抬头向上方那片黑暗处看了一眼,道:“当日我是在这里救人时候,触动了这殿堂之中的机关,这八凶玄火法阵便立时触发。但......”他目光向着殿堂中央那里瞄了一眼,语调中有一些奇怪的味道,说道,“但那个机关,现在却已经不见了。”

金瓶儿顺着他眼光望去,果然望见殿堂中央处有个凸起的小石台,但那里石头焦黑,凝固成一团难看模样,哪里是什么巧夺天工的机关样子。

事实上,鬼厉一到此处看到这个场景,便知道当日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所看到那个奇石机关已经是毁了,而他上次前来看到地面上那些凶神石刻时,心中所冲盈共鸣的种种暴戾气息,此番却也是丝毫都感觉不到了。

这一片曾经可怖的石刻,看去已然成了死气沉沉的死物。

两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之后,金瓶儿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刚欲开口说话,忽地脸色一变,而鬼厉的眉头也已经皱了起来,忽地转身,眨眼间就掠到了正在一旁玩耍的小灰身旁,将猴子一把抱起,随即身形飘起,片刻之后,已经消失在玄火坛殿堂上方的黑暗之中。

金瓶儿妙目看着他的身影三下两下消失在黑暗里,微微一笑,随即也飘浮了上去,同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吱呀”一声,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玄火坛殿堂之中。

门,被打开了......

门口脚步声响动,听起来似乎人数不少,但其中隐隐传来一个有威严的声音,说了几句话之后,顿时便安静了下来。随即,从那扇打开的门外,走进来了三人。

当先一人,赫然竟是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右侧的,是他的师弟上官策,而最后一人,距离前方两人有数步距离的,乃是云易岚的得意弟子李洵。

在三人走进玄火坛后,走在最后的李洵回身将厚重的房门关上,原本的光亮立刻就被隔在了屋外,只有那丝昏暗在这里缓缓闪动着。

※※※

失去了曾经的阵法灵力,原先冰寒的玄火坛上方三层,现在早已失去了那种苦寒,所残留下来的,只是巨大而坚硬岩块的冷漠而已。黑暗之中,鬼厉和金瓶儿悄无声息地通过那个漆黑的洞口,在黑暗中向着下方看去。

仿佛也知道这一次并不比之前,一向好动的小灰似也安静了许多,老老实实的趴在主人的身旁。

云易岚与上官策缓步走到了玄火坛中央,站在了曾经的八凶玄火法阵之上,远远望去,他的脸庞仿佛也笼罩在阴影之中。

下方的三人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话,气氛隐隐有些怪异。而在他们头顶之上,鬼厉似有所觉,向金瓶儿那里看了一眼,却正好望见金瓶儿也向自己看来。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那丝微微迷惑之意。

云易岚看去似乎阴沉着脸,也许他的心情本来就应该如此,换了是谁,看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只怕都是心情糟糕。只是他的脸色第一眼看去似乎没有表情,看的时间稍久,竟给人的是隐约千变万化的感觉,但你仔细观察,却又会发现,他的脸色其实从来都没有变化过,改变的,只不过是你的心意而已。

至少,当日在青云山那段日子内,天下人是不会看到他这副表情的。

良久,云易岚飘移不定的目光始终在玄火坛地上上那些诡异的红色石刻上移动的,从一端看到另一头,从一副看到另一副,之后,他缓缓走到石刻图像中央那块烧的焦黑凸起的小石台上,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石头。

“已经多久了?”云易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地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上官策就站在他的身边,看他表情并没有因为云易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显露出惊讶之意,显然似乎对有些事情了然于心,只是他却没有回答的意思,而是很奇怪的,转头向站在两人身后三步之外的李洵看了一眼。

李洵的头微微低垂下来,神情恭谨,双目微闭,一声不吭。

没有回头,但云易岚却似乎知道身后的一切事情,淡淡地道:“洵儿不是外人,将来他也要接掌焚香谷,这些事就不要瞒着他了。”

上官策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平复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道:“从准备妥当开始正式召唤算起,到今日已经是整整三十天了,‘赤焰明尊’一直没有回应。”

云易岚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顶多只是眼光中闪动了几下,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瞬间又阴沉了几分。而在玄火坛的上方,鬼厉心中却是一动,倒并非是他惊讶于焚香谷也苦于无法修复这诡异法阵,而是上官策适才所言提到了所谓“赤焰明尊”,却是触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感觉到上官策所指的是什么事物——

那只全身被火焰包裹,炽烈狂野的巨兽,莫非才是这传说中历史悠久来历诡异的八凶玄火法阵的关键所在?

玄火坛中的气氛有些怪异,云易岚脸色不好看,没有说话,只是在大厅中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而上官策也只是看着师兄的身影,没有说话,至于站在一旁的李洵,似乎也只是保持了谦恭的姿态,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易岚双眉渐渐皱起,眼中隐现厉芒,仿佛是什么事情在他心头激烈争斗一般,但终于,他猛然顿住脚步,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向身后的上官策与李洵处望来。

上官策向云易岚看了一眼,低声叫了一声,道:“师兄?”

云易岚似是心意已决,便没有再行犹豫,冷然道:“上官师弟,玄火坛中这个法阵有多重要,我就不用多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恢复,否则的话,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来对付他!”

上官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在远离这三人的头顶黑暗处,鬼厉与金瓶儿同时为之一震。

他?

他是谁?

焚香谷想用这个诡异的法阵去对付的人,是谁?

静谧的玄火坛中,此刻流淌着的,仿佛都是无形的阴暗气息。只是,接下来云易岚所说的话,却让周围的若有若无的阴暗,变做了冷酷寒冰:

“当日熔岩迸发,对法阵损毁太大,我焚香谷一门在此吸蓄数百年的灵气已然耗尽,加上又失去了阵法之钥‘玄火鉴’,所以才无法召唤赤焰明尊重启法阵。本来若是那个人没有出现,这自然也不打紧,我们从头吸蓄就是,但眼下,却是要着急用这法阵的时候。”云易岚冷冷哼了一声,眉间缓缓现出三道深深纹理,杀伐之意隐约可见,声音也越来越是冷漠。

上官策同样也是眉头深锁,但面上却有一丝惊喜之色,讶道:“怎么,莫非师兄已经有什么另外方法可行么?”

云易岚眼角似轻轻抽搐了一下,道:“玄火坛里的这个法阵,乃是本门祖师根据‘焚香玉册’之上传下的记载布置而成,而在玉册的最后,还有一位祖师记下了一句批录之语,便是对照眼下出现失去玄火鉴且玄火阵无法启动的困窘状况,所做的冒险之法,或许可行。”

上官策与身后的李洵面上都是一怔,随即大喜,“焚香玉册”乃是焚香谷无上至宝,向来只有焚香谷谷主才能保管参悟,云易岚如此说来,想必竟是真有一位惊才绝艳的祖师曾留下奇思妙法了。

上官策喜道:“师兄,那位祖师所言是何妙法?”

云易岚将他们二人兴奋之情看在眼中,面上却没有丝毫欢悦之色,相反,阴沉之意反而更浓,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道:“那位祖师在‘焚香玉册’最后写道:玄火阵承天地戾气而生,赤焰兽凶残暴戾,阵法图刻所承之灵,亦是八荒凶神,以此推考南疆古籍,当以活人之血祭之,则戾气盛而诸神归位,凶兽现而火阵成矣。”

上官策与李洵脸色大变,面面相觑,一时竟都是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上官策才从惊疑不定的情绪中勉强平复过来,涩声道:“这、这当真是本门祖师所写的么?”

云易岚哼了一声,道:“上官师弟,难道你怀疑本座假托祖师之名行此恶事么?”

上官策脸色又是一变,连忙道:“不敢,只是,只是这活人之血生祭之事,分明乃是魔道异术,如何、如何能在我派玉册之上出现.......”

云易岚径直截断了上官策的话,冷冷道:“你说的不错,这位祖师虽然写下这些话,但从来也未曾有人尝试过这个法子。”

上官策望着云易岚向他看来的目光,忽地感觉全身都寒了下去,竟是忍不住退了一步,眼角余光瞄到站在身后的李洵,赫然发现他的脸色竟也是如土一般,说不出的难看。

“师兄,难道你......”上官策似乎从来没有说话说的如此艰难过,“难道你打算用这个法子么?”

云易岚眉头一扬,不怒而威,冷笑道:“不用这个法子那怎么办?我们辛辛苦苦经营数百年,眼看大事将成,却出了这许多岔子,如今更是连最重要的法阵也毁了。难道你要我看着过往无数心血竞付东流么?”

上官策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争辩道:“师兄,大事自然要紧,这个法子也实在太过......”

云易岚冷冷打断了他的话,道:“上官师弟,你这么坚持,莫非是心中还尚存一丝身为正道的领悟么?这许多年来,为了这份大业,你所做的事也并非如何正道的罢?”

上官策顿时为之一窒。

云易岚目光尖锐,似要插进人心一般,盯着上官策,道:“还有,上官师弟,当日这玄火坛乃本门重地,正是由你看守,不料却正是在你手中,造成了今日恶局,你可知道?”

上官策身子大震,猛然抬起头来,却只见云易岚目光冰冷,几如刀子一般在他前方向他望来,上官策面上神情激动,身躯微微颤抖,似有话要说,但不知怎么,在云易岚目光之下,他终于还是缓缓退缩了回去,半晌之后,他脸色颓败,低声道:“我知道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还是由你主持去办罢,另外,洵儿,”他转头向李洵看去。

李洵此刻面色也是异样,突然听到师尊呼唤,身子竟然是一个激灵,连忙道:“弟子在。”

云易岚看了他一眼,道:“你就跟着你上官师叔,好好学学,顺便也帮帮他的忙。”

李洵面色白了一白,声音不知怎么突然沙哑了,但还是低声道:“是。”

云易岚最后看了看地上的石刻图像,眉头皱了一皱,一转身更不回头,向外走了出去,在厚重的门户“吱呀”声中,只留下上官策与李洵二人,面对面木然相对。

许久,没有说一句话,这两个人也缓缓走了出去。

玄火坛中再度陷入了寂静。

※※※

半空中,响起了轻微的声音,两道人影从顶端处轻轻飘了下来。小灰“吱吱”叫了两声,在地上跳了两下,又跑到一边玩去了。刚开始的几日,它似乎还对地上的那些石刻颇感兴趣,但是几天之后,始终如此之下,猴子也就不感兴趣了。

鬼厉与金瓶儿落在地上站稳之后,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气息依旧是隐隐有些冰冷的,仿佛刚才云易岚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异样气息,仍然没有消退。

半晌之后,金瓶儿忽然道:“你觉得刚才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他,会是什么人?”

鬼厉向她看了一眼,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我有九分的把握,他们说的就是兽神。只是听他们刚才的话语,我却没有把握他们是否知道那个兽神的下落。”

鬼厉默然点头,道:“还有一点,八凶玄火法阵就在这玄火坛中,听他们的口气似也要用这法阵对付兽神,难道他们料到兽神一定会到这玄火坛中么,还是这法阵竟是可以移动的?”

金瓶儿蛾眉轻皱,显然这其中关节有许多她也想不明白,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鬼厉目光缓缓转动,落到地面上那些狰狞的凶神石刻上,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这便是所谓的正道么,以活人之血祭祀恶神,嘿嘿,便是魔教之中,我也没见过有这等事......”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只听金瓶儿在旁清脆的笑声响起,其中更隐隐有淡淡的怪异口气,似冷笑,又似嘲讽,更仿佛还有一丝隐约深藏的畏惧,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圣教之中,就没有这种事了呢?”

鬼厉身子一震,转头向她看去,只见金瓶儿微笑伫立,却已经将头转了开去,不再与他对望。鬼厉双眉一皱,冷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

突然,他话里最后那一个“思”字还未说出口,鬼厉的声音竟是哑了下去,就在那刹那之间,不知怎么,他赫然想起了当日大巫师施法救治碧瑶的时候,向鬼王要求以鲜血刻画阵图。

而鬼王,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便拿出了足够分量的鲜血。

那一盆盆血淋淋的鲜血,却又是从何而来的......

鬼厉木然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冰冷,竟是再也说不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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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 异样

落日夕阳,远远挂在天边,在高大险峻、连绵起伏的一道道山脉背后,将残余的温暖洒向南疆大地。昏黄的光线落在静默的大地上,荒野萧萧,一片肃杀。

离开了焚香谷的鬼厉和金瓶儿,站在十万大山之前的荒原之上,面对那看去无穷无尽的高耸群山与广阔大地,他们仿佛只是两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生灵,仰望着天地间巨大的存在,看着那天边残阳,一点一点落在无垠的群山后头,天色缓缓黯淡。

谈吐呼吸间,星辰流转中,还有谁能胜的过时光?

离开焚香谷,是鬼厉的提议,只是当日偶然间听到焚香谷云易岚等三人的对话,已经知道了焚香谷或许还有异法或许可以唤醒“八凶玄火法阵”,正是大好机会,以鬼厉与金瓶儿本来的目的,也应该继续潜藏下去仔细观察才是。可是,鬼厉不知怎么,一脸漠然之中,还是提出了离开焚香谷,而一向聪敏之极的金瓶儿竟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一层,而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离开了焚香谷,一路下来,鬼厉与金瓶儿很少说话,也没有对接下来如何追查讨论过,但两人似乎有些默契一般,不约而同的都向南而来,直到今日来到了传说之中那恐怖之地“十万大山”的前方,在残阳黑山之下,萧萧荒野之中,两人默默凝望那片山脉。

荒野上的风吹过,没有丝毫的花草芬芳,有的只是远方未知名处隐约的腥臭与嘶吼,在这个地方,就连身旁的风儿,也仿佛是凶厉的。

金瓶儿的发丝轻轻在风里拂动,微微仰头,露出她光滑纤巧的下巴,还有一段白皙的脖子,眺望着远山。黑色的山峰高处,笼罩着灰暗的浓雾,不停地翻涌滚动着,在这些山脉的背后,不知又是怎样的世界?

别人或许在猜测,但金瓶儿那朦胧复杂的眼神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与身旁那个沉默的娇媚女子不同,尽管鬼厉也没有怎么说话,但这一路下来,鬼厉心中所想的,却如惊涛骇浪一般,起伏巨大。

首先便是血祭一事,在他心头触动极大,尽管这许多年来,他自己杀戮也是不少,甚至在魔教中赢的了所谓“血公子”的称呼,但对于数日之前在焚香谷所听闻到的,仿佛是他从小就根植于深心中某处的执着一般,他竟是下意识的觉得排斥与厌恶。而之后,他赫然从金瓶儿似不经意般的一句提醒中,醒悟到往日一直以来竟被自己所忽略的事:魔教之中,甚至就是鬼王,也有可能在做着某些类似于焚香谷将要做的事情......

取无数活人之血,生祭神明,这神明不用说,自然乃是凶神、恶神之属;而血祭一事本身,根本就是大伤天和、惨无人道之事,而这些事,偏偏却发生在自己身旁。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间?

莫非这世间人人都疯了么?

还是终究是那个曾经偶遇的妖艳怪异少年说的:人,终究也不过是禽兽的一种而已,并无分别。

鬼厉深深吸气,默然望向远山。在从鬼先生那里听到鬼王交付给他的命令之后,鬼厉早已经从命令中的那只恶兽“饕餮”身上,猜到了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怪异少年,赫然竟是给天下苍生造成空前劫难的兽神。

只是,兽神欲杀尽了天下之人,却为何对他网开一面,两次都不过谈笑分手而已,却是鬼厉所不知道的了。

胸口处,还有隐约的温暖,多少年来,这淡淡的温暖一直陪伴的鬼厉,仿佛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的时间里,鬼厉都已经忽略了这份温暖。只是,数日之前的焚香谷之行,又触动了他深心中的某处,静静躺在他胸口的那块玉诀,也许才是这次南疆之行的关键吧!

从云易岚与上官策的对话中,清清楚楚地说明了焚香谷正是因为失去了这块万火之精,所以才在失去了积蓄数百年的火山灵气之后,再也无法启动八凶玄火法阵。而拥有了这块玄火鉴,是否就可以找到那神秘法阵的秘密呢?

鬼厉默默无言,望着远方残阳,最后一点余光,终于也悄悄消失。

黑色的山峰高处,随着最后一缕阳光的消散,那曾经浓郁的黑雾,似乎突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开始迅速消散、变薄。

站在一旁的金瓶儿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道:“可以了,我们走罢。”

鬼厉向她看了一眼,道:“十万大山这里的毒雾变化,往日从来不曾有人传说过,你是如何发现的?”

金瓶儿嫣然一笑,眼中娇媚无限,似挑逗,似狡诘,道:“这个么......我就是不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鬼厉一怔,只见幽幽渐暗的天色之下,深深群山里,身前的这个女子突然像是在黯淡世间散发出妖艳美丽的光芒一般,耀眼夺目,有了她在,竟是意外的,有着另外一份异样的温暖。

至少,远方那片黑暗中,不必一个人走。

鬼厉嘴角动了动,却是转过了头,淡淡道:“走罢。”

说完,当先行去,背后的金瓶儿望着他的身影,微微笑着,眼光闪烁,轻轻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还有趴在肩头的那只猴子,不时传来的“吱吱”叫声,慢慢都溶入到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远离南疆千万里之外,刚刚挽救了天下苍生的这个仙家圣地,兽妖浩劫带来的混乱如同十年前那场正魔大战后一样,迅速而妥帖的被处理掉了,通天峰上大部分地方都恢复了原来安静缥缈的景色,只除了少数损毁巨大的建筑,还需要慢慢整修,但是没有人怀疑,它们都会快速的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通天峰上所有巨大的建筑中,最重要也是最巨大的,自然非主殿“玉清殿”莫属了。相比于其他建筑殿堂,玉清殿在那场浩劫中所受的损坏,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看来真是青云门历代祖师有灵,庇护有方。

而此时此刻,正当鬼厉与金瓶儿将要进入神秘诡异的十万大山之中,去追查战败逃亡的兽神的时候,青云山通天峰上神圣的玉清殿里,却是爆发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青云门除了长门通天峰以外的六脉首座,在兽妖浩劫之后,少见的再度在玉清殿上集会,但最重要的,却是他们此番前来,并非是掌教真人道玄所召唤前来的,而是众人自行前来。大殿之上,招待众位首座的,竟然也不是道玄真人,而是面色微显尴尬的萧逸才。

六脉首座之中,龙首峰首座齐昊与朝阳峰首座楚誉宏二人,在辈分上都是第二代弟子,与萧逸才同辈,自然也不好像另外四位师叔那样说话直接,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两人都是沉默不语的。但是其他四脉:大竹峰、小竹峰、风回峰、落霞峰首座,说出的话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嗓门在四位首座中是最大的,只见他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冷冷地对萧逸才道:“萧师侄,今日我们六人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时辰了,怎么掌门师兄还不出来见见我们,难道在他眼中,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不堪到了这种地步么?”

萧逸才脸色尴尬之极,满脸都是苦笑神色,陪笑道:“您这是哪里话,田师叔,您老在我们青云门中一向德高望重,师尊对您也是一向看重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田不易不等他说完,哼了一声,冷笑道:“原来掌门师兄这么看重我,将我凉在这里两个时辰也不管么?”

萧逸才窒了一下,苦笑道:“田师叔,弟子刚才已经说过了,师尊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十天之前进入幻月洞府闭关,闭门不出,眼下通天峰上事务,暂且由弟子代为掌管。”

坐在下首的四位长老首座同时冷哼一声,显然都不相信萧逸才的话。坐在一旁的小竹峰水月大师冷冷道:“萧师侄,这十日之中,我虽然在小竹峰,可是数次都听说掌门师兄在通天峰上行径古怪,更有甚者,数日之前的某日深夜,竟有人传闻掌门师兄状若疯狂,在玉清殿殿顶对天长啸,可有此事?”

萧逸才立刻摇头,道:“决无此事,决无此事,水月师叔一定是听错了,师尊他老人家乃是得道高人,天下正道领袖,仙风道骨,如何会做此狂悖不堪之事?”

四位长老首座对望了一眼,都看出其他人对萧逸才的话语大是怀疑。坐在风回峰首座身旁,接任天云道人为落霞峰首座的天日道长,看起来清庸消瘦,身披一件道袍,眉头紧皱地道:“萧师侄,非是我们几个做师叔的为难你这个师侄,实在是掌门师兄乃是我青云门一门重心所在,他若出事,只怕动摇我青云根本,正是如此,我们才一定要上来向你询问,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此刻六脉首座分坐下首,正中原本属于道玄真人的主座,自然是没有人坐的,萧逸才身份辈分都低于几位师叔,只得站在一旁,此刻也是苦笑一声,道:“诸位师叔,弟子无论如何也不敢心里记恨,但、但师尊他老人家的确是闭关去了,并有严令吩咐不可打扰,并非逸才故意阻扰诸位师叔面见师尊。”

田不易怒哼一声,道:“你不要再胡说了,这些日子以来,整个青云门都传遍了,堂堂掌门行径古怪之极,整日在通天峰上时而癫狂,时而茫然,若是掌门师兄他老人家身体有恙,我们做师弟的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为他治病,至少也要探望一下;若是安然无恙,又怎会不肯出来见我们。”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怒道:“萧逸才,你老实说,掌门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

萧逸才身子一震,似是被田不易高声吓了一跳,但他脸上却仍然还是微微苦笑,默然不语。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怎么说话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看了萧逸才一眼,眉头紧皱,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吧,萧师侄,我们几个老头子也知道你向来敬重师父,不敢违逆,我们也不为难你。如今只要你将我们带到掌门师兄闭关的地方去,我们几个自行向掌门师兄请安,你看如何?”

萧逸才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脸上却现出思索神色,曾叔常回过头来,向身后诸人看了一眼,田不易、水月大师等人都缓缓点了点头。曾叔常咳嗽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声调平和,道:“萧师侄,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关心掌门师兄而已,对师兄他老人家,我们几个向来都是极为敬重的,此事青云门上下尽人皆知。只要看到了掌门师兄,知道他身体无恙,我们自然就放心了不是。对了,听说掌门师兄近日闭关,按照青云门旧制,不外乎玉清殿关室、祖师祠堂与幻月洞府三地,却不知道他......”

曾叔常话说到最后,声音慢慢变缓,眼光却向萧逸才望去,萧逸才脸色变了几变,半晌之后,向曾叔常众人微微低头,道:“师尊他老人家近年来因为青云多遭变故,所以常常自责,也时常在祖师祠堂那里祭祀历代祖师。”

曾叔常眉头一皱,点了点头,更不多说什么,当先向玉清殿后堂走去,田不易、水月大师和天日道人也跟随其后,齐昊与楚誉宏缓缓站起,走过萧逸才身边时,齐昊面上也是微带苦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萧逸才的肩膀,萧逸才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

青云山后山的祖师祠堂,仍然是隐匿在幽深树林之中,只在翠绿的绿叶树梢间隙,透露出一点点的飞檐。也许真的是青云门历代祖师庇护吧,十年来青云门经历的两场惊心动魄的大劫难,竟然都没有损毁到这里。

和往昔一样,远远看去,灰暗的祠堂里隐隐有香火光点闪动,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

一众人很快从玉清殿走到了后山,来到了祖师祠堂前的那个三叉路口。忽然,走在稍后的齐昊“咦”了一声,口气有几分惊讶,紧走了几步上前,众人随他眼光看去,只见逐渐显露出来的祖师祠堂前,却有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眼睛却是看向祠堂深处,背对着齐昊众人的。

齐昊皱了皱眉,喊了一声:“是林师弟么?”

那年轻人身影一震,回过头来,正是林惊羽。

林惊羽陡然间看到齐昊,脸上也是掠过一阵喜色,但随即看到齐昊身后跟着许多人,而且其中尽是青云门各脉首座,不由得为之一怔,脸上现出惊讶神色来。

“齐师兄,你怎么来了......还有诸位师叔师兄,怎么都来这里了?”

齐昊走近林惊羽,微笑道:“刚才一路过来,我就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们兄弟两个,又是许多日子没见面了啊。”

林惊羽显然看见齐昊也是颇为高兴,展颜笑道:“是啊,我也很想念师兄。对了,”他看了看其他人,低声向齐昊问道:“师兄,你和这几位首座师叔师兄一起来此,是为何事?”

齐昊向林惊羽背后的祖师祠堂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林师弟,那个......嗯,掌教师伯,他可在这祖师祠堂里面么?”不知为何,齐昊说话的时候,却并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反而似乎是让身后的人都听见一般。

林惊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显然他也发现事情有些异样,但面对一向德高望重的诸位师叔师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掌教真人就在祠堂里面。”

齐昊身后传来一阵轻轻骚动,很快又平静了下去,随后,曾叔常平淡而略带些苍老的声音道:“掌门师兄他在里面做什么,闭关么?”

林惊羽似被吓了一跳,道:“闭关,闭什么关?”

齐昊面色一变,田不易更是面色变化之下,向前踏出了一步,但随即被曾叔常拦了下来。曾叔常向田不易使了个颜色,摇了摇头,随即看了齐昊一眼,齐昊会意,皱眉向林惊羽问道:“林师弟,这个、你最近一直都是在通天峰上么?”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不错。”

齐昊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慢慢地道:“你在这通天峰上,有没有见到......唔,或者是听说什么异样的事情呢?”

林惊羽想了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脸庞,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但他面色却没有怎么变化,还是老实回答道:“回禀师兄,我虽然一直都在通天峰上,但是这段日子以来,我几乎都在这祖师祠堂之中为前辈守灵服丧,所以外面有什么事,我都没有听说。”他顿了顿,看着齐昊,道:“师兄,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齐昊窒了下,苦笑摇头,道:“没有,也没发生什么事。对了,你怎么会大白天的站在这里,你不是要在祠堂里面守灵的么?”

林惊羽向祖师祠堂那黑暗深处看了一眼,道:“是掌教真人叫我站在这里的啊,每次他来,都让我一个人站在外面,然后他独自进入那个祠堂的。”

此言一出,曾叔常等人都是微微变色,齐昊也皱起了眉头,道:“那掌教师伯他现在还在里面?”

林惊羽点头道:“是,他就在祠堂里面。”

齐昊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不再开口。

曾叔常、田不易等人相互对望一眼,却是一时无人行动,片刻之后,田不易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来,来到祖师祠堂门口,却没有走上台阶,在石阶下朗声道:“道玄师兄,我是田不易,其他还有水月、天日和曾叔常以及另外两脉的首座师侄,一起来看你了。你可在么?”

他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登时在这林间传了开去,隐约望去,似乎那祠堂深处昏暗地方,连那点点香火都猛然亮了一亮,才又缓缓恢复了正常。

片刻之后,那黑暗之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冷冷道:“什么事?”

田不易与其他诸位长老首座都是一震,这声音中阴冷之气极重,隐隐还有几分戾气,哪里有丝毫当初道玄真人清越正气的味道,但他们数人,都是与道玄真人相识超过数百年的人物,这话声只一入耳,他们便分辨了出来,这的的确确就是道玄真人的声音。

这位曾经统领天下正道的道家仙人,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在他的身上了么?

一念及此,田不易等人的面色都变了。

田不易咳嗽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朗声道:“师兄,我们几人听说你近日身体抱恙,所以特地前来探望,还请师兄容我们进入拜见一下。”

道玄真人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出现的时候,却伴随着一声冷笑,寒意刺骨:“见我?见我需要六脉首座一起过来么,我看你们是意图逼宫,窥视我这个掌教真人的位置罢!”

此言一出,几如凭空惊雷,震的是人人变色,便是田不易,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一脸愕然与惊讶,转头望去,却只见就算往日一向从容冷漠的水月等人,脸上也是不能置信的表情。

曾叔常眼中尽是担忧之意,踏上一步,朗声道:“掌门师兄,你这个话是从何说起,我们这些做师弟师妹的,数百年来,从未有过这个心思,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近日我等前来,只是关心师兄身体似乎无恙,决无二心,师兄万万不可想错了。”

道玄真人声音忽然拔高,冷笑道:“曾叔常,六脉首座之中,向来以你心机最深,当日你早就对龙首峰苍松所谋有所察觉,却一直隐忍不言,莫非以为我不知道吗?”

曾叔常脸色大变,田不易、水月大师还有天日道人等人也是愕然转身,向曾叔常看去。

水月大师盯着曾叔常,半晌道:“此事当真?”

曾叔常面做苦笑,摇头道:“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水月大师还待追问,忽然那祖师祠堂里无数昏暗香火无风自亮,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不知怎么,却让人感觉那黑暗深处,有某种异样的事物咆哮了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道玄真人的话声再度传来,但他所指的对象,已经从曾叔常的身上转移至水月大师:“水月,你又在装了什么样子,你以为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当真正气凛然了么?”他声音怪异,隐隐有几分凄厉,夹杂着几分沙哑,赫然道,“当年万剑一落到困守祖师祠堂,扫地终老,最后更死于邪魔外道之手,在在都是由你所起,都是拜你所赐的啊!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道玄真人的声音竟仿佛是无法自控一般狂笑起来,更无一丝半点的仙风道骨模样,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再也无人去关注他了,田不易、曾叔常等众人尽皆失色,愕然望向脸色惨白的水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此番短短几句言辞,却委实太过惊心动魄,齐昊等后辈弟子只看的听的是目瞪口呆,而水月大师此刻则是全身发抖,但不知怎么,她眼中竟发出了从未为人所见的近乎狂热的灼热目光,踏前几步,仿佛再也不管其他,大声向那个祠堂之中喊道:“你、你说什么?难道、难道万师兄他、他还活着......”

一语惊醒众人,田不易等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个个神情激动,跟着向祠堂深处问了出来。

而道玄真人的狂妄笑声,却是越来越癫狂一般,回荡在青云山祖师祠堂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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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泄密

南疆,十万大山。
越过了黑色山脉,进入到了十万大山之中,鬼厉便感觉自己是进入到了一个真正蛮荒原始的世界。其实在魔教之中,蛮荒本是指神州浩土的极西北处,有一处荒无人烟的广阔地带,那里绝大部分地方都是戈壁沙漠,寸草不生,纵有生命,也俱是极顽强的蛮荒遗种,是以如此命名。而魔教传说中的圣殿,也就在那里的某处,只是鬼厉是从来没有去过的。

但眼前的这个世界,显然与传说中那个蛮荒之地截然不同,十万大山里面,非但不是寸草不生,简直就是寸草杂生才对。一路走来,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简直没有落脚之地,任何一片土地上,都仿佛挤满了争夺生存空间的植物。而在无穷无尽的林木荆棘背后,又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毒物恶兽。在身旁阴暗处,似乎永远都会有恶意而狰狞的眼神窥探着你,伺机偷袭,要将你置于死地,变做一顿美食。

对鬼厉与金瓶儿这等人物来说,这些普通毒物自然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威胁,但是无穷无尽这般下来,却着实令人头痛。他们虽然可以御空飞行,但一来这原始森林上空,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升起了瘴气毒雾;二来他们道行虽然精深,但终究也是要有所休息,但被这些外界骚扰,却几乎没有一个停的模样。

几日下来,似乎连猴子小灰也开始烦躁不安了。

此外,除了这些毒雾恶兽的骚扰,十万大山里怪异的天气,也是颇令人难受的一件事。与中土地带又是截然不同的,没有云聚、变天等等的过程,这里的雨几乎就是说下就下,开始还是晴朗一片的天空,转眼间便是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要停的时候居然也是说停就停,前一刻电闪雷鸣,下一刻万里无云,令人愕然无言。

而下雨的时间似乎也根本没个准数,短的一时半会,长的数日不止,根本无从捉摸。

此刻,他们两人便是行走在连绵阴雨笼罩下的一片黑色森林之中。

之所以他们二人没有施展法术御空而行,是因为在他们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诡异的地方就算是在下雨的时候,黑色森林的上方竟然还是升腾着怪异的黑气,相反,反而是森林下面的土地上,空气反而比较正常。

鬼厉与金瓶儿都是在魔教之中浸淫许久的人物,眼力也是非同小可,自然知道其中轻重,商讨之后,便还是甘愿持重一些,从黑色森林之中行走而过。

这片森林与十万大山山脉里很多原始森林一样,树木枝叶都很是茂密,天空中下的雨往往不能直接落到地上,而是从繁密的枝叶树梢顺着树枝流淌滑落,冰凉的气息回荡在整个森林之中,除了他们走路的沙沙声音和遥远的雨水声,整座森林仿佛在雨中沉睡着。

鬼厉与金瓶儿都没有打伞,多半是没有带着,但是在这样繁茂的森林中,便是有了伞,只怕也是牵牵扯扯,寸步难行。小灰一声不吭,缩起身子,趴在鬼厉的肩头。从上方枝叶落下的雨水将他的身上毛发都打的湿了,平平地贴在身体上。

鬼厉面上也有水珠,但脸色看去依然一片漠然,在前方走着,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周围的异样气息。金瓶儿跟着他,似乎也看不到有什么疲倦之色,但微微凌乱的头发,还有有些冷漠的表情,仿佛反衬出她并不愉快的心情。

这片森林,其实便是她上一次来过的黑森林。金瓶儿心里清楚的知道,走出这片森林,再翻过几个山头,便可以到达了他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事实上,她也正是如此对鬼厉说的。

“沙......”

鬼厉伸手折断了一根垂下的树枝,看去极其坚韧的一段古藤般枝干,在他手中几如豆腐一般脆弱。金瓶儿在他身后,默默看了鬼厉那只手掌一眼,眼中似有思索之色,微微皱眉。

忽地,鬼厉“咦”了一声,身子一顿,随即左转急走几步,登时只见面前霍然开朗,竟是一片亮色,处身之地的乃是一处悬崖,岩石周围大概数尺方圆,并无草木,脚下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云海,云气翻滚,其中五色斑斓,颇为好看。

脚步声响了起来,金瓶儿也站到了他的身边,面色微微一变,这里正是上次她被那个神秘黑衣人暗算的地方,侥幸逃生之后,她还无意中在悬崖石下发现了当年杀生和尚的一把杀生刀,只是,她看了看鬼厉,却一言不发,显然没有把曾经发现的事情全部告诉给这个男子的打算。

鬼厉远远眺望着下面云海,半晌之后微微摇头,道:“下面那云雾色彩斑斓,只怕还是有毒的瘴气了。”

金瓶儿点了点头,道:“我看也是。”

鬼厉向她看去,道:“还有多远?”

金瓶儿伸手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水珠,微一沉吟,道:“应该不远了,我记得上次我来到此处的时候,再往前不过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出了这片黑森林。出了这里,再翻过两座山脉,就到镇魔古洞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微带困惑道:“奇怪,我上次来到此处,黑森林中分明有许多恶兽,怎的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些毒虫之外,像样的恶兽一头都没见到过。”

鬼厉淡淡道:“只怕你见到的那些怪物,都跟着兽神去十万大山外面吃人去了。”

金瓶儿一怔,随即想只怕这个可能非常之大,脸上随即出现了一股厌恶表情,无论如何,即使她出身魔教,但似乎对兽妖这种根本毫无人性人伦的劫数,她依旧十分排斥。又或者,当日中土毒蛇谷一战,合欢派全军覆没,虽然鬼厉至今不知道为何金瓶儿能够单独逃生,而且竟投入到了鬼王麾下,但想来金瓶儿对这些兽妖,也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

鬼厉深深呼吸了一下,振奋精神,道:“我们走罢。”

随即转身重新走进了黑暗的森林,金瓶儿正要跟上,却又忽然转身,向那片山崖之下看了一眼,柳眉轻轻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前头鬼厉走了一会,却没感觉金瓶儿跟上,转身喊了一声,金瓶儿惊醒过来,嫣然一笑,却道:“怎么,你这么快就记挂我了么?”

鬼厉看了她一眼,一脸漠然地转过身去,更不多管什么,径直去了,金瓶儿微笑着跟了上去,在她就要进入森林的那一个瞬间,忽地手一挥,一道白光从她手中闪过,飞了出来,来势飞快,“咄”的一声闷响,硬生生插入了这个悬崖的一个偏僻角落的缝隙之中。

光亮缓缓在那个缝隙闪过,正是曾经的杀生刀。

再转眼处,金瓶儿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凄风苦雨,仿佛又笼罩了过来,将这片诡异黑色的森林遮盖起来,远远的,十万大山那辽阔的天际苍穹,仿佛都是灰色的,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神明又或恶魔,在那幽冥中咆哮怒吼着,注视着天地人间那些看去仿佛渺小的存在......

风雨更急了!

※※※

就在鬼厉与金瓶儿在凄风苦雨中艰难跋涉在十万大山之中追逐兽神踪迹的时候,十万大山山脉之外的南疆,也正是一派热切气氛。

越来越多的正道弟子来到了南疆,在喧闹的同时,他们的到来几乎迅速降低了残余流窜在南疆的那些兽妖残部的数量,而南疆这块土地上,从来没有聚集过如此之多的中土人,而且大多数的,还是修道中人。

南疆本地五族的土民们,对这些外来人一直都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在这些正道弟子中,却似乎也有种奇怪的气氛,多数人只要不是同门同派的,见了面大都保持距离,甚至偶尔还听说有某些门派的弟子发生了冲突。

只是所为何事,却似乎从来没有人大声出来宣示过。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为南疆本地最为悠久的修道门阀焚香谷,自然也成了许多并不熟悉本地地理情况的正道弟子登门拜访求教的最佳场所,所以焚香谷一改往日的宁静,人流络绎不绝,天天都看见有人进出。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日,焚香谷门口来了三人,一男两女,却是青云门门下,风回峰的曾书书和小竹峰的文敏、陆雪琪三人。

来到南疆的青云门弟子自然不止只有他们三人,事实上,青云门此际号称天下第一正道派阀,派来的年轻一代弟子无数,但其中最优秀的数人却没能前来,除了少数几个已经在门派中担当重任的如齐昊等人物,萧逸才也因为近日道玄真人少于理事,通天峰上事务繁杂,多由他打理而无法脱身;至于林惊羽,此番却是他坚持守在祖师祠堂之中,据说是为了某位对他有极深恩情的青云前辈守灵,也无法前来。

而剩下的数人之中,便以曾书书和陆雪琪为首,曾书书倒没什么,老爹曾叔常交代了几句便来了南疆,而陆雪琪此番前来,却比较曲折,据说水月大师本意并不愿让其外出,但后来不知怎么又转了心意,只是却特意让陆雪琪的师姐文敏也跟了来。不过文敏来倒有一个好处,便是一路之上曾书书多了一个说话的人。否则曾书书本来猴子一般的好动人物,若是只和冰霜一般的陆雪琪相处赶路,只怕一天下来,曾书书十句话里九句都是自言自语,剩下一句多半也是陆雪琪不耐烦喝令他走开的。

这一路到来南疆,曾书书倒是与文敏相处的颇为融洽,三人在一起商议,曾书书提议不管怎样,身为正道同门,来到南疆,还是要去焚香谷拜会一下。只是陆雪琪却似乎并不愿意,淡淡表达意见,说南疆这里也不是没来过,大概都知道如何去向,不必麻烦别人了云云。

曾书书与文敏心中有数,料想是陆雪琪心中仍有疙瘩,当日她在青云门通天峰玉清殿上,当众坚拒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为其得意弟子李洵的求婚,大伤云易岚与道玄真人面子,自然是不愿再和焚香谷的人来往。

不过曾书书与文敏几番商量之后,却还是由文敏劝说陆雪琪,终究还是要过来做个样子的,否则将来师长面前须不好看。陆雪琪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答应了。

他们三人来到焚香谷谷口,本来三人就有一些名气,尤其是陆雪琪,本身就乃是倾国倾城的天香国色,自从青云门年轻一代崛起之后,她的名气相貌更是名动天下。而对于焚香谷来说,陆雪琪只怕更多了一层含义,是以当他们三人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焚香谷谷口之后,几乎立刻就被焚香谷弟子认了出来。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似乎还有一阵耸动,但随即有人快步进去回报,同时数人立刻迎了上来,当先一人微笑拱手道:“啊,陆师姐驾临焚香谷,真是难得啊。这两位也是青云门的师兄师姐罢,请进请进。”

曾书书在背后与文敏对望一眼,偷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心想这个陆雪琪果然名头大的吓人,连这普通的焚香谷弟子竟也一眼就认了出来,而自己和文敏显然是属于那种跟随在美人身后身旁的路人了。

他们二人也不生气,曾书书更是笑容可鞠,一路和那几个焚香谷弟子笑呵呵开着玩笑说话,不时听到他们开怀大笑。走在后面的文敏轻声对身边的陆雪琪笑道:“师妹,你看那位曾师弟,不过才刚见面而已,居然就能跟人家混的那么熟,真是厉害。”

陆雪琪看了看前方曾书书此刻已经将手搭了焚香谷弟子的肩膀上,淡淡一笑,却没有言语。

很快的,他们在焚香谷弟子的带领下,来到了焚香谷山河殿,在殿堂之上,赫然竟是云易岚微笑坐在主位之上等待着他们,显然在焚香谷谷主眼中,青云门这三位高徒的分量与其他门派截然不同。

虽然如此,但是曾书书、文敏等三人毕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道云易岚身份地位,此番亲自接待,实在是颇有些屈尊了。当下三人连忙上前,曾书书见过礼后,道:“云老前辈如何还亲自相见,本该是晚辈拜会才对,真是折杀晚辈诸人了。”

云易岚微微一笑,脸上神情很是慈祥,笑道:“贤侄这是哪里话,我与你师伯道玄真人,还有你父亲曾叔常曾师兄,那都是百多年以上的交情了,哪里用的着这么客气。他们二位可好?”

曾书书恭恭敬敬地道:“掌门师伯与家父一切都好,二位长辈都祝福我,到了南疆就一定要前来拜见云师伯的。”

云易岚呵呵大笑,点头道:“青云一别,转眼就是多日了,老夫还真的有点想念几位老友啊。”说着,他微笑着转眼看向曾书书背后,目光在文敏身上一转,随即落到了一脸漠然的陆雪琪脸上。

似感觉到云易岚的眼光,陆雪琪抬眼看去,只见云易岚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人,却是满脸复杂表情,似乎还带着一丝苦笑,也向自己看来,正是李洵。

陆雪琪默然无言,微微低头。

云易岚微微一笑,移开目光,笑道:“几位怎么还站着,你我两派关系非同寻常,就是一家人了,快坐吧。”

曾书书等人告了罪,在下首坐了下来。

云易岚又与三人说了说话,其中知道了文敏也和陆雪琪一样,乃是小竹峰水月大师的门下弟子之后,便多问了几句水月大师的情况,文敏一一回答,随后,云易岚又与曾书书说起话来。从始至终,似乎他也知道陆雪琪不愿说话的一般,都没有开口询问陆雪琪,陆雪琪也乐得轻松,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不过山河殿上的其他焚香谷弟子,包括站在云易岚身边的李洵,却是大多时间里,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陆雪琪身上流连着,那白衣如雪的女子,清冷的气质下,仿佛有异样的魔力,让整座殿堂的亮点,都悄悄聚集在她的身上。

那边,云易岚微笑地向曾书书问道:“当日大战过后,道玄师兄为天下苍生击败兽神,挽狂澜于既倒,功德无量啊。不过老夫离开青云的时候,他的伤势似乎还未大好,不知近来道玄师兄的身体如何了?他现在可是正道领袖,众望所归啊!”

曾书书微笑回道:“多谢云师伯关心,掌门师伯一切安好,只要能让天下苍生逃脱劫难,青云门受些苦,也没有什么的。”

云易岚笑容越发慈祥,拿起手边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无意般突然想到似的,他笑道:“对了,近日老夫听到一个传言,正好贤侄近日来此,正好向你询问一下喽。”

曾书书笑道:“云师伯请说,弟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易岚点了点头,眼光深处又是精光闪过,缓缓道:“老夫近日偶然听说,当日青云大战,道玄师兄击败兽神妖孽之后,青云山上竟还有争斗,而最后结果,竟传出了青云门那柄无上至宝、‘诛仙古剑’竟然折断损毁的消息,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刹那间整座山河殿上一片肃穆,瞬间更无一点声音,而曾书书、文敏、陆雪琪三人却是同时站起,面上变色,望向云易岚。而其他焚香谷弟子,包括李洵在内,竟也是一脸愕然看着云易岚。

只有云易岚自己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似乎刚才他问的不是一件牵动天下的大事,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家常小事,轻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和蔼、温和地向青云门三人微笑着问道:“那个,是不是真的呢?”

山河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大海的精灵 Top4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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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五章 暗伤

半晌,曾书书等人才从惊愕之中回复过来,三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骇。但其中所不同的,陆雪琪与文敏两个女子的眼神中,却更多了几分惊慌和迷惑。
这个只有少数大竹峰、小竹峰弟子知道,并被道玄真人私下几次三番严令不可外传的秘密,竟然还是泄露了么?

与文敏和陆雪琪不一样,对‘诛仙古剑’损毁并不知情的曾书书更吃惊的却是这个消息本身,但回过神来的他,却是哈哈一笑,神情轻松的笑道:‘云师伯,您怎么开起我们三个晚辈的玩笑来了,刚才我都差点被你吓死了。那诛仙古剑乃是青云门无上至宝,由掌门师伯亲自保管,哪里可能损毁啊!呵呵,哈哈哈……’

笑声中,曾书书不断摇头笑着,转头向身边两位同伴看去,想看看她们对这个可笑谣言的发笑样子,只是他转头之后,脸上笑容却是微微一僵︱︱陆雪琪和文敏脸上,竟无一丝一毫的笑意,相反,那两个女子眉头紧皱,面色都似乎有些苍白。

大厅之上,只有曾书书的笑声回荡着,也迅速低了下去。

云易岚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传言啊!那就最好了,否则诛仙古剑损毁,那可真是惊动天下的大事了。’

陆雪琪忽然走上一步,冷然向云易岚道:‘云师伯,此事当然乃是不实传言,不足为信,但不知此等卑劣流言,前辈又是从何得知的?’

话说到后面,陆雪琪声音越发清冷,听起来已隐隐有些无礼了。

但云易岚修养似乎好的很,一点都不计较陆雪琪的态度,只依然是他那种和蔼的态度摆了摆手,道:‘其实这个传言也是近日才在南疆这里流传开来的,我无意中听底下弟子说了,便料想多半不实。想想也是,以道玄师兄之神通,怎么可能会有这等无稽之事发生呢?不过正好几位师侄前来,老夫便顺便问问,从三位口中得知确乃谣言,老夫心中实在是不胜欣慰啊!呵呵……’言罢微笑出声,十分高兴的样子。

陆雪琪等三人都微微皱了皱眉,这种事情,又岂是可以当众‘随便’问问的,更何况云易岚的身分非同小可,又怎能将这等路边小道消息一般的传言当面询问。思来想去,只怕他是另有想法的。

在云易岚的笑声中,青云门三人都沉默了下来,陆雪琪脸色如霜,清冷的不似人间之人,一双眼眸中目光却似越来越是锐利,文敏脸色亦是极不好看。

曾书书毕竟圆滑,只见场中气氛越来越是尴尬,连忙咳嗽一声,站了出来挡在陆雪琪身前,拱手道:‘云师伯,诸位师长派我等前来南疆,所为的就是追踪兽妖踪迹,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告知我们,也免得我们到处瞎跑。’

云易岚向曾书书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向身后看了一眼。

李洵会意,走上前一步,对曾书书拱手道:‘曾师兄,在下李洵,奉师命在此期间,在南疆这里稍做向导,为诸位……’

‘哼!’一声微带薄怒的冷哼,还不等李洵话说完,已从旁边传了过来。

李洵话语一顿,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幸好文敏机灵,连忙笑道:‘李师兄,这个就不必麻烦你了吧,我们当中也有人曾经来过南疆,尚算知道一些道路的。’

李洵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向旁边那白衣身影瞄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忽地什么怒气似乎都消失了,只是一声轻叹,苦笑道:‘这位师姐,并非在下意欲如何,只是近日敝派已经追查到了那个失踪兽神的消息。’

此言一出,登时陆雪琪、曾书书、文敏三人耸然动容。

曾书书喜道:‘此话当真?’

李洵点头道:‘不错。不管如何,焚香谷在南疆数百年的基业人脉,还是比其他外人知道的多一些的。’说罢,他有意无意又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脸色漠然,转开了头。

曾书书追问道:‘那兽神此刻身在何处?’

李洵道:‘根据我们的消息,那妖孽已经遁入诡异幽深的十万大山深处,正向他的巢穴而去。’

曾书书等人都是一怔,道:‘十万大山?’

李洵点头道:‘正是,那里不用我说,诸位想必也早有耳闻,凶险诡异,神秘莫测,正是天下数个极凶恶的所在。本来诸位若是没来,我也正要带领一众师弟出发前去十万大山之中寻找,此番正好三位来了,大家结伴同行,岂不更好?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无论如何,在下身在南疆多年,多多少少对那诡异莫测、凶险之极的十万大山知道一点,有在下做向导,或许对三位也有利无害的吧!’

说完,他冷笑了两声。

曾书书皱起眉头,向身后文敏和陆雪琪看了一眼,道:‘李师兄少待,我们三人商议片刻。’

李洵点了点头,道:‘诸位请便。’

曾书书三人退到一边,小声说起话来,从李洵这里看去,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曾书书在说话,有时文敏插上两句,陆雪琪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默然摇头,又或点点头而已。

那白衣女子,仿佛永远都是那般清丽出尘,幽幽站在那里。李洵从远处望着陆雪琪,一时仿佛都似痴了。便在此刻,忽地他肩头被人一拍,李洵一个激灵,想不到竟有人欺身如此之近而自己竟不能发觉,连忙回过头来,却是云易岚。

李洵脸上一红,低声道:‘师父,弟子失态了,有什么事么?’

云易岚向陆雪琪那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只淡淡道:‘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上的担子。’

李洵身子一震,低声道:‘弟子知道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道:‘你照顾他们吧,我先走了。’说罢,也不与青云门三人打招呼,自顾自走了。

李洵目送云易岚身影消失在山河殿后堂门口,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似也阴晴不定。

这时,曾书书那里三人似乎已经商议好了,走了回来。

曾书书面带笑容的走了过来,笑道:‘李师兄,我们三人说好了,这次就……咦,云师伯呢?’

李洵面带歉意道:‘家师临时有事,又看三位正在商议,便令在下不可打扰,自己先去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曾书书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我们太失礼了才对,刚才若有不是之处,请李师兄一定要回复云师伯,我们乃是小辈,不知礼数,不知天高地厚,他老人家不要在意才是。’

听见曾书书的话一串一串流水般从口中飘了出来,陆雪琪和文敏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但曾书书却是处之泰然,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李洵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道:‘那几位商议的结果是?’

曾书书一拱手,道:‘此番还是要麻烦李师兄了。’

李洵面上喜色一掠而过,回礼道:‘哪里哪里,我们本是正道一家,理当如此。’说着,他目光向陆雪琪那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咳嗽一声,道:‘不过十万大山毕竟乃是凶险之处,几位还是需要早做准备为是。来,我先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与几位说一说。’

曾书书笑道:‘有劳李师兄了。’说着,他回头招了招手,道:‘两位师姐,你们快过来一起听。’

陆雪琪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大愿意,但被旁边文敏一拉,还是走了过来。

低低声音,在山河殿上回响了起来……

十万大山深处,离开最后一丝黑暗,跨过最后一棵弯曲的老树,鬼厉和金瓶儿终于走出了这片黑森林。森林之外,这一日竟是十万大山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暖洋洋照了下来,拂过他俩的身体,落在那些扭曲的树木上,只是却还是照不进那座神秘而肃杀的森林。

金瓶儿张开怀抱,尽管已经来过一次,但是走出这片森林,仍然是让她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的确,如果数日中都走在一个到处遍布毒虫、淫雨绵绵的森林里,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的。

站在森林外头,就仿佛吸进身体里的气息,也温暖舒服的多了。金瓶儿满足地深呼吸之后,转头向鬼厉看去,只见刚走出黑森林的鬼厉脸上,在仍如往常的一片漠然中,也明显可以看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在略微的停顿休整之后,鬼厉抬头远眺,在难得的好天气下,视野开阔,远方似乎还是一望无际的群山,山脉连绵起伏,一座连着一座,直到远方视线极处,也不见有尽头。

鬼厉微微变色,金瓶儿走到他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怎么,没想到南疆恶地,竟也如此广袤吧?我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的。’

鬼厉目光远眺,流连在群山的身影中,淡淡道:‘你说的那个镇魔古洞,还有多远的路程?’

金瓶儿娇媚一笑,走上两步,在鬼厉身前向着那无尽群山眺望了一会,随即一伸手,指着其中一座从山顶以下都是诡异的焦黑模样的山峰,道:‘看到那座黑色山峰了么?我们翻过那座山头,在山脚之下,就是镇魔古洞的所在了。’

鬼厉举目望去,果然望见那座十分怪异的山峰,远远的,那里似乎一点阳光都没有,相反,始终都笼罩在一层淡淡黑色薄雾之中,显示着几分神秘。

鬼厉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走吧!’

说罢,他向前行去,金瓶儿却没有挪动脚步,还是站在原地。

鬼厉走了几步,感觉到金瓶儿并未跟上,微感诧异,转身看来,道:‘怎么了?’

金瓶儿白了他一眼,但即使是那嗔怪的神情,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也有着几分妖媚,‘你自然是厉害的人物,只可惜在你面前的是个弱女子,现在已经走不动路了。’

鬼厉淡淡道:‘天下女子数来数去,也轮不到你来当什么弱女子的。’

金瓶儿嫣然一笑,也不生气,自顾自在旁边找块干燥石头坐了下来。

鬼厉尽管并未将金瓶儿的话当真,但转念间也觉得这几日在这片诡异的黑森林中,两人的确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当下也不再坚持继续赶路,而是在金瓶儿不远处也坐了下来。

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似乎突然从委靡之中惊醒过来,一下来了精神,从鬼厉肩头跳到地下,四下张望,三只眼睛眨个不停,随即尾巴一翘,嗖的一下窜到旁边草丛里,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金瓶儿向它去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道:‘这里处处凶险,你那猴子到处乱跑,不怕出什么意外么?’

鬼厉摇了摇头,道:‘无妨,就算我们两个出事了,那家伙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金瓶儿‘噗哧’一笑,掩口笑道:‘什么一个人,明明是一只猴子嘛!’

鬼厉向金瓶儿莹润如玉一般的容颜看了一眼,嘴角也不禁露出淡淡一丝笑意,随即眼光向着小灰窜去的那个方向,缓缓道:‘在我心中,它比天下无数的人都好的多了。’

金瓶儿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自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鬼厉,鬼厉却似乎皱了皱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或许,他是突然发现自己在别人面前说了什么吧?

金瓶儿从来就是聪颖之极的女子,却绝非那些世间安静端淑的淑女,她静静看着鬼厉脸色,那目光水盈盈般的柔和,但鬼厉在她目光之下,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

便在这尴尬越来越浓,鬼厉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金瓶儿忽然道:‘你怎么了?’

鬼厉一怔,道:‘什么?’

金瓶儿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眼神中却似另有一番涵义,柔声道:‘你好像有些不自在?’

鬼厉咳嗽了一声,道:‘没有。’

金瓶儿似乎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自顾自又道:‘是不是在我这样一个女子面前,你突然说了一些心里的话,让你觉得有些尴尬?’

鬼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但还不等他说话,金瓶儿已经紧接着道:‘这十年来,特别是碧瑶出事以后,你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子单独待过这么久吧!是不是在不经意中,这数日相处,我们之间没有了太多敌意,你无意中说了一些话,便觉得对不起她了么?’

鬼厉盯着金瓶儿,目光已经变得冰冷,冷然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要提起碧瑶?’

金瓶儿在他那似乎可以杀人的冰冷目光中,一点没有畏惧退缩之意,相反,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却似在挑衅一般,有种暗藏的兴奋,目光闪动,道:‘你是在害怕,对吧?’

鬼厉霍然起身,怒道:‘我怕什么!你再胡说,我就不客气……’

‘你怕自己忘了碧瑶!’金瓶儿突然提高声调,如断冰切雪一般清脆之声,插进了两人之间那无形之地。

鬼厉张开怒喝的口突然僵住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如被人一下击中了要害。金瓶儿也忽然沉默了下来,在仿佛还在周围清音回荡的那句喝问声中,周围的世界突然静谧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时候,天空正是蔚蓝的,远方山脉起伏,似乎从天际风儿吹来,树林与草丛开始哗哗作响。

已经是午后时光了。风拂过了脸庞发间。

阳光变得更加慵懒起来,两个人默然相对,没有人说话。

金瓶儿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眼光中不停闪耀着什么,似可怜,又似冷笑。

半晌,她伸手轻轻将被风吹落额头发际的一缕秀发拢到耳后,声音也放轻柔了些,淡淡道:‘为了当年那一场情怀,如今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是怕自己在不经意的时候忘了她么?’

她的笑容似也淡淡的,如风中轻摇的野花,‘拚命的压抑自己,不时的提醒自己,天下间有谁知道,那个人人畏惧害怕的鬼王宗第一大将鬼厉,竟是这般一个可怜人呢?’

鬼厉脸上神情变幻,青白相间,忽地他长吸一口气,仰首看天,屏息片刻之后又徐徐吐了出来。当他再度回眼望来时,他脸色已经平和如常,更不见有丝毫悲喜之色,只是一派漠然。

‘你又当是什么人,如此这般说我,自己却又如何呢?’他淡淡的,眼中隐约有讥讽之意,似乎将刚才那刹那的失态片刻间都忘了。

金瓶儿微笑道:‘我?我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是一个现在陪在你身边的女人啊!’

鬼厉不理会她话中隐隐的刺,转开了头,这时旁边草丛突然一分,灰影闪过,却是小灰跳了出来,两三下跳回到鬼厉身边。仔细一看,只见猴子手上慢慢抓着好些个野果,就连嘴巴里也还在嚼个不停,难怪刚才听不到熟悉的‘吱吱’叫声。

鬼厉将它抱了起来,摊开手,小灰裂嘴一笑,将采来的野果放在鬼厉的手心。只见那野果红彤彤的,十分可爱,虽然并非很大,但看去果实饱满,十分诱人。

鬼厉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两口,只觉得味道虽然微带青涩,但汁多生甜,却是难得的佳品。

点了点头,他分了几个出来,看了金瓶儿一眼,递了过去,道:‘小灰天生有识毒之能,它采来的野果都是可以吃的。’

金瓶儿却没有马上接着,目光在伸到面前的那只手上转了转,忽地展颜微笑道:‘你这般与我分而食之,心里没有又顾忌什么了吧?’

鬼厉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手掌翻起握成拳头,就欲缩了回来。

不料就在此刻,金瓶儿忽然手臂疾伸,竟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微笑道:‘我要,我要……’

鬼厉面色微微一变,看了看金瓶儿,慢慢展开了手指,露出那几个野果。

柔软的手掌肌肤,远远的,有幽幽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风间飘过。金瓶儿此刻的目光似乎突然柔的如水波一般,轻轻柔柔地流淌着,伸出葱白细长的手指,将那几个野果从鬼厉的手心中,一一拾起。

纤细的指甲,在掌心粗糙的皮肤上似不经意的掠过,温暖中,带着异样的冰寒。

她凝视着面前那个男子,轻轻而缓慢地放开了手,然后笑了笑,拿了一个野果放在口中,吃了几下,微笑着说:‘很好吃啊!’

她的笑容,正是这午时最娇艳的花朵,动人心魄。

鬼厉看着她,一言不发。

金瓶儿笑容越发娇媚,笑道:‘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像个呆子似的……’

鬼厉看着金瓶儿掩口而笑,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在片刻之后,忽然道:‘“紫芒刃”乃至阴凶邪之法器,你能将它修炼至“纳阴归渊”,与自身气脉相融一体,当真了不起。’

‘噗’,金瓶儿手上拿的几个野果瞬间爆裂,连其中的果汁都未溅洒出来,便已被突然散发出的诡异阴寒之气冻成冰块,掉落在了地上。

金瓶儿前一刻还在微笑温和的脸上,瞬间失去了笑容,目光如刀,深深盯着鬼厉。

鬼厉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一样,淡淡道:‘只是你虽然乃是纯阴之体,正与紫芒刃灵性相通,但寒阴之气太盛,孤阴不长,你却强要修行,阴气入体,经脉气血尽数为其所伤。你用这法宝威力自然是极强的,但是你将来要在修行道行上再上一层、再进一步,却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说完,他不理会金瓶儿此刻已经难看之极的脸色,转身走去,同时口中招呼了一声,在一旁吃野果的猴子小灰跳了过来,几下跳到他的肩头,迈步继续向着远方那座焦黑山峰走去了。

只留下金瓶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又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默默看去。阳光下,那白皙纤细而美丽的手掌,如透明的玉石一般闪烁着光泽,只是从那最深处,虽然不明显,却依然可以看见隐隐的不自然淡青色,像是细微的血管一般,分布在肌肉纹理的深处。

金瓶儿面沉如水,忽地冷哼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向鬼厉去的方向走了下去。抬脚处,她重重的将原本冻成冰块的几个野果,踩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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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章 决定

南疆,十万大山。
在鬼厉与金瓶儿曾经穿越过的那片广袤的黑森林前方,此刻赫然站立着十几个人,这其中大多数乃是南疆焚香谷中以李洵为首的精英弟子,其中只有两个外人,那便是青云门的陆雪琪和曾书书。至于早先和陆雪琪、曾书书在一起的文敏,却意外的不见踪影。

这一行人中,许多人脸上都微有疲倦之色,显然他们虽然是修道中人,但深入十万大山这凶险诡异之地,对他们来说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为首的李洵、陆雪琪、曾书书等人,道行深厚,面色如常。

只是此时此刻,望着前方那一片黑沉沉的诡异森林,却是谁也高兴不起来的。

在这片黑色森林上空,剧毒瘴气很明显升腾不已,显然无法从上空越去,而黑森林范围广袤,也无法轻易绕开,加上一路担任向导的李洵已经很明白的说了,按照南疆族民的传说,兽妖的巢穴就在这片黑森林之后的镇魔古洞之中。

这片森林,看来已经是非走不可了!

天琊神剑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轻柔地在陆雪琪手边闪烁着,映衬着她雪白而略显孤单的身影。文敏不在,她非但很少与李洵等焚香谷弟子说话,便是同为青云门下的曾书书,她也很少理会。

这一路行来,穷山恶水、毒虫猛兽,这些在在让人惊惧的事物对她而言,往往只是视而不见又或是剑下亡魂而已。谁也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李洵不知道,曾书书也不知道,而此刻李洵却是向曾书书咳嗽了一声,低声问道:‘那个……曾师兄,请问那位陆师妹她整日沉默不语的,在想什么啊?’

曾书书一怔,随即苦笑道:‘李师兄,我看你也是问错人了啊!’

李洵看了他一眼,半晌之后摇了摇头,也不禁苦笑出来。

此刻众人正是在一天劳累之后,眼看要进入黑森林前的休息时候,陆雪琪单独一人,远远站在一块岩石边,眺望远山,在她身后,不时有许多目光,有意无意的在那个清丽背影间流连。

李洵与曾书书站在一旁,前者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曾师兄,我们还是请陆师妹过来,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如何行动,可好?’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也对。’当下转过身,走到陆雪琪身边向她低声说了两句,陆雪琪面无表情,听曾书书说完,向李洵这里看了一眼,李洵微感尴尬,干笑了一下。

不多时,陆雪琪终于还是和曾书书一块走了回来。李洵咳嗽一声,道:‘是这样,两位,穿过这片黑色森林之后,便离兽妖巢穴不远了。我们……’

‘李师兄!’突然,陆雪琪叫了李洵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李洵一怔,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之后,可以说这是陆雪琪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讶道:‘什么?’

陆雪琪看着他,目光中隐隐有光芒闪烁,道:‘这几日下来,我有一事始终不解,想请教李师兄。’

李洵点了点头,道:‘陆师妹请说。’

陆雪琪似乎并没有因为李洵的客气而面色稍和,一般是冷冰冰淡淡地道:‘过往时候,我等从焚香谷这里听到的消息,都是说这十万大山中乃是凶险恶地,便是你们也少有进入。但不知怎么,此番前来,似乎李师兄你对这里倒是十分熟悉的,莫非你们以前来过么?还有,兽神的踪迹诡秘非常,巢穴之隐秘更是不在话下,怎么焚香谷居然消息如此灵通,能够知道这些呢?’

李洵神色不变,面对陆雪琪的质问,似乎早就胸有成竹,微笑道:‘陆师妹,我早就已经对你们说过了,以前我们焚香谷对十万大山这里的确没有在意,但兽妖浩劫一出,我们当然会注意此处的。至于兽妖巢穴,也是我们门下弟子追踪兽妖残部发现的,为此可是牺牲了不少我门下精英呢!’

曾书书与陆雪琪同时都皱了皱眉,显然都对李洵这一番空洞敷衍的话不是很相信,但看他说的理直气壮,却又似乎不能直接反驳,只好都沉默不语。

李洵笑了笑,看了他二人一眼,道:‘说到这里,我又想了起来,怎么贵派那位文敏文师姐,在我们将要进十万大山的时候,又突然赶回了青云山呢?’

曾书书一怔,不禁看了旁边的陆雪琪一眼,随即微笑道:‘这个我们不是也早告诉李师兄了么,文敏师姐乃是临时有事,这才不得已赶回去的。’

旁边的陆雪琪微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文敏之所以临时赶回青云山,其中原因就连曾书书也不甚了了的,其实说到底,自然也是为了当日在焚香谷山河殿上,云易岚突然冒出的那一句关于诛仙剑损毁的问话。

曾书书并不知晓实情,也就当作玩笑忘却了,但陆雪琪与文敏商量之后,却是都觉得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几番斟酌之下,终于还是决定由文敏急速赶回青云山,向诸位长辈师父禀明此事,也好应变。毕竟,诛仙古剑对于青云门,对于天下正道,它的意义实在太大了。而向来与青云门交好的焚香谷,还有那位谷主云易岚,此番意外的表现,隐隐更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正在其中,令人不安。

不过兽神这里一事,也是十分重要,不可放弃,于是商议之后,文敏赶回了青云山,陆雪琪则和曾书书留下。不过在陆雪琪等人心头,焚香谷这个门阀,此刻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处处透出着古怪了。

此刻,李洵已经和曾书书商量了许久,将之后进入黑森林需要注意的许多事项都一一说明,曾书书从中知晓了许多闻所未闻之事,不禁大开眼界,不住点头,与李洵相谈甚欢。

陆雪琪将那些话听在耳中,不知怎么,微觉厌烦,便站起身重新走到一旁,向着远方眺望而去。远处隐约的山势连绵不绝,高地起伏,偌大的天地苍穹下,冷风呼啸而过。

谁又知道,在前方会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呢?

青云山,大竹峰。

这一日清晨,光景尚早,天才蒙蒙亮,大竹峰上众弟子都还未起床,从守静堂那里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音,片刻之后,竟是田不易一反常态地在清晨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晨光中,田不易一张圆脸上面色凝重,眉头皱着,看去心事重重的模样。苏茹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出来。看他们夫妻二人的模样,也不知道究竟是否是早起,亦或是整夜未眠。

苏茹此刻面上深有忧色,走出守静堂后,她先是向弟子屋舍那里看了一眼,看到意料之中的安静无人后,她低声道:‘不易,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有些不妥,不如我们再商议商议吧!’

田不易面沉如水,眉头没有丝毫松开的样子,沉声道:‘此事已经不能再拖了,从我们去祖师祠堂回来,这几日之中,道玄师兄的情况越来越坏,昨日从通天峰上传下来的消息,听说他竟然对前去劝他的范长老和萧逸才动手了。’

苏茹一惊,道:‘什么,掌门师兄他怎么会动手的,他们二人怎样,怎么触怒了掌门师兄,受伤了没有?’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他们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看道玄师兄行径古怪,前去劝告的,听说道玄师兄本来还好好的与他们谈话,但不知怎么突然发怒起来,一掌劈下,登时就将范师兄打的重伤,倒是萧逸才那小子却机警的很,竟然被他逃了过去,反而没事。’

苏茹怔了一下,皱眉道:‘萧逸才居然没事么?’

田不易负手沉吟了片刻,道:‘他向来聪明,而且又跟随道玄师兄多年,多少都比他人更了解的多一些。多半是事先就发现情况不对,所以掌握先机,这才侥幸逃开的。不过也幸亏他机警,这才有时间将范师兄救出来加以疗伤,否则谁也说不好会出什么事!’

苏茹默然半晌,面上阴晴不定,许久方道:‘他、他都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田不易深吸了一口气,道:‘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懂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么?’

苏茹低声道:‘可是,他……掌门师兄他此刻心魔入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他道行如此之高,远胜你我,你此番冒险前去,我只怕,只怕……’

话说到后面,苏茹的声音越发低了,到最后已是难以听见,显然她自己也不愿说出口。

田不易叹了口气,回身凝视了苏茹一眼,伸出手轻轻拉住苏茹纤手,柔声道:‘你我一世夫妻,我当然知道你担心什么。有你这份心,便是我出了什么事,也不在乎了……’

苏茹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嗔道:‘你胡说什么!’

田不易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是知道的,诛仙古剑的秘密本是青云门最高机密,本只有掌教一人知晓。只是当年蛮荒一战,我、曾叔常等数人跟随万师兄决战万里黄沙,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个秘密。后来我们数人就是在祖师祠堂之中,当着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立下重誓,终此一生,绝不泄露这秘密半点。’

苏茹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事了,当初我也在场,也同你们一样发誓的,怎么会不记得?’

田不易森然道:‘自青叶祖师留下亲笔诫碑,历代祖师无不再三告诫,诛仙古剑不可轻用。青叶祖师诫碑之中,更明言诛仙剑灵乃无上凶灵,持剑人心志不坚、根基不稳,便将堕入魔道。如今道玄师兄这种种异象,岂非正应验了祖师所言!’

苏茹低下头,默然许久。

田不易抬头看了看微亮的天空,远方处,清晨的山雾尽头,云雾缭绕的地方,巍峨高耸的通天峰身影若隐若现。

‘这些年来,道玄师兄励精图治,将我们青云一门整顿的好生兴旺,到如今傲视天下,领袖天下正道。’田不易的声音听起来,忽然间多了几分沧桑之意,‘我也曾经想过,当年就算当真是万师兄坐了掌教这个位置,只怕也未必能比道玄师兄做的好了。’

苏茹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不易……’只是后面的话,她却似乎欲言又止。

田不易负着手,面上神情有些惘然,道:‘这许多年间,我虽然还是暗中供奉着万师兄灵位,但对道玄师兄,老实说,我真的越来越佩服,虽然平日里多有口角,但对他为人处事,我却是没话说的,就算是十年前,他用诛仙剑劈老七的时候……’

‘不易,别说了!’苏茹突然喊了出来,不知怎么,看着田不易的她,眼眶竟有些红了。

田不易面上肌肉动了动,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看去哪有丝毫笑意,只有痛心而已:‘世间最明白我心意的人,便是你了。十年前那一战,我、我……’他长叹一声,道:‘我是真舍不得老七啊!这一群弟子中,虽然那小子看着最不顺眼,但我终究还是……唉!’

随着他一声长叹,两人都不说话了,直到过了一会,田不易似自嘲一般苦笑了一下,道:‘当日事后,我也曾对道玄师兄深怀不满,老七是我养大的,这十数年时光,难道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么?有什么事也是我来教他,说不定事情也尚有转圜余地。可是那一剑下去,嘿嘿,老七还没事,先劈死了个碧瑶,这一下倒好,老七不反也得反了。以他那个死心眼的性子,这一生一世,只怕都毁在那一剑之下了。’

‘可是,这几年间,我偶尔自省,回想起此事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是我在道玄师兄那个位子上,这一剑,我是斩,还是不斩呢?’

苏茹凝视着丈夫,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无言的轻轻拉住他的手掌,用手轻拍他的掌背,带着一丝安慰。

田不易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对着苏茹,笑了笑道:‘换了我,只怕也终究还是要劈出那一剑的。’

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苏茹默默低头,没有说话。

田不易也沉默了下去,凝视着远方通天峰的方向。

半晌之后,苏茹忽然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不如我陪你一起去见道玄师兄吧!’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要去了,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道玄师兄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和青云门,我不知道也还罢了,可是我既然知晓其中秘密,便断不能坐视不理,总是要去看看是否还有挽救余地。只希望道玄师兄道行深厚,能从那戾气之中惊醒过来。否则的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戛然而止。

苏茹看着他,忽然间微微一笑,面上忧伤神色顿时消失,换上的是一副心疼心爱的神情,柔声道:‘好了,别说了。’

田不易与她相处日久,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此时此刻,他凝视苏茹半晌,终究也是再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去,宽大袖底,开始闪烁出赤红的光芒。

眼看他那柄赤焰仙剑即将祭出远行,忽然苏茹在他身后,又唤了一声:‘不易……’那声中语调虽不甚高,但情怀激荡,满腔柔情,竟是都在这短短二字之中了。

田不易回首,望着妻子,只见苏茹面上尽是不舍之意,眼中隐隐有泪花闪动。半晌之后,田不易忽然展颜微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一下,却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祭出赤焰仙剑,一声呼啸之中,腾空去了。

那赤红色之光,掠过天际,直插进云雾之中。初时云雾翻涌,纷纷退让,随后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的身影渐渐淹没不见了。

只剩下苏茹一人,怔怔望着天际,也不知站了多久,云鬓之上,也不知何时有了少许清晨露珠,晶莹剔透,如珍珠一般,悄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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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七章 足迹

黑色山峰。

踏上那座山峰之后,一股浓烈的异味就始终在空气中飘荡着,有点呛人,带着些硫磺的味道。鬼厉和金瓶儿都是修行深厚的人,对这等异味还能忍受,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这座山峰,渐渐强烈起来的阴风,却渐渐有些让他们皱眉了。

那是带着透骨冰凉的风,不知怎么,吹拂过脸上的时候,虽然风力并不是如何之大,但阴惨惨却着实令人从心底发寒。加上从前方山峰深处不知哪里发出的幽幽尖啸声,此起彼伏,忽高忽低,似猿猴夜啼,又是猛鬼惨笑,听在耳中也是碜的慌。

猴子小灰趴在鬼厉肩头,啃完了最后一个野果,随手将果核一扔,三只眼睛张开,四下张望,似乎对它而言,倒是一点不受这些异象的影响。

金瓶儿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道:“好像有点不对。”

鬼厉一怔,停下了脚步,道:“怎么了?”

金瓶儿迟疑了一下,道:“我前次跟踪过来此处,并未有这些满山遍野的鬼哭狼嚎和阴风阵阵,只是后来到了镇魔古洞那里,似乎才有一些。怎的过了一些时日,这里却和幽冥鬼狱一般了?”

鬼厉向远处看了看,淡淡道:“也许这里乃是兽妖巢穴,戾气太重,本该如此。当日你过来时他才刚刚复生,当然没有近日气象了。”

金瓶儿想了想,也只有这么解释了。当日在青云山头,兽神与诛仙剑阵血战一场,重创于诛仙古剑之下,任谁都看得出那一剑之威乃是何等之大。不过就算是在诛仙剑阵之下,兽神仍然可以遁逃而走,他这份修行,却已经是足以震骇天下了。

金瓶儿眼波流动,忽然道:“你说,万一我们果然在镇魔古洞中找到兽神,虽然他已经负伤了,但我们二人,真的对付得了他么?”

鬼厉摇了摇头,道:“我怎知道?”

金瓶儿看着他,忽然笑道:“看你的样子,只怕是没几分把握吧!既然如此,你还跟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望着鬼厉,似笑非笑道:“你可别忘了,狐岐山中,可还有个碧瑶等着你去救她呢!若你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对不起她了么?”

鬼厉哼了一声,向前走去,道:“此事是她父亲令我所做的,我负碧瑶太多,多少总是要做一些事情的。倒是你,”他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万一不幸死在此处,只怕才是死不瞑目吧?”

金瓶儿娇媚一笑,对着他的背影笑道:“哎呀!你这个人可真是好生见外,只要我们一起死了,莫说是这兽妖巢穴,便是猪圈牛栏,那也是好的。”

鬼厉在前头嘿嘿冷笑两声,显然对金瓶儿这等话语半分也不相信,更不用说有丝毫感动的表现了,只是径直走去。倒是他肩头的猴子转过头来,对着金瓶儿,居然难得之极的裂开嘴笑了笑,看去似乎心情不错。

与鬼厉以前交往的几个女子不同,小灰对金瓶儿并不像当日和小白、小环两个女子一般的亲热,数日下来,这般咧嘴开心的笑,倒还是第一次。

金瓶儿多少有些意外,但总不是坏事,倒也有些高兴,笑意盎然正要走上前去逗逗猴子,不料猴子裂着嘴刚笑了片刻,忽地嘴巴一张,却是吐了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速度极快,直向金瓶儿站立处飞来。

金瓶儿吓了一跳,不过她毕竟不是常人,并不慌乱,脚下微旋用力,身子硬生生向旁边让开了几分,将那个怪异东西让了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低响,那东西掉在了地上,居然没有弹起来,而是直接砸进了地上。金瓶儿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野果果核,不知小灰什么时候嘴巴里还剩下一个的,啧啧尝着滋味,此刻却拿来戏耍她。

金瓶儿被一只猴子戏弄,心头微怒,俏脸也白了几分,横眼看去,却只见那灰毛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子反坐在鬼厉肩头,面对着金瓶儿,双手抱在胸口交叉,两只脚荡来荡去,三眼望天,满脸尽是一副骄横之色,大有传说中的流氓气概,就连长长的尾巴也在身后晃来晃去,一副我就是欺负你了,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模样。

金瓶儿不看还好,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紧走几步追上鬼厉,怒道:“你这只猴子怎么这么没教养,随便拿果核吐人你知道么?”

鬼厉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金瓶儿,面上神色有些奇怪,半晌道:“你是在骂它么?”说着指了指小灰。

金瓶儿点头。

小灰登时怒了,一下子从鬼厉肩头跳了起来,吱吱乱叫,三眼圆睁,双手紧握成拳,不住比划,看样子是怒火中烧,要和告状的金瓶儿打一场,气势逼人。

金瓶儿倒没想到这只灰毛猴子居然通人性到了这种地步,怔了一下,退后了一步,随后不去理它,向鬼厉大声道:“我便是在骂它,这畜生也实在太可恶了,你养了它就要把它教好……”

“你啊!”突然,鬼厉少有的大声开口,冲着小灰喝了一句,同时也把金瓶儿的话给打断了。

小灰吓了一跳,停顿了下来,金瓶儿也是吃了一惊,看着鬼厉。

只见鬼厉皱着双眉,面色严肃,对着小灰喝道:“我早跟你说了,要多多读书,知书才能达理,你就是不听。上次教你的那本《神魔志异》,你为什么不学?回头给我抄它三百篇再来见我!”

小灰三只眼睛一起瞪大,眨呀眨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抓了抓,再摸了摸,显然有些发呆。

不过另一边金瓶儿也没好到哪去,吃了一惊之后,忍不住冷笑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猴子就算再通人性,也从来没听说过会读书写字的!”

鬼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似这才醒悟,淡淡道:“既然如此,连你也这么说的话,这猴子没有教养就不是我的错了。天生万物,奈何猴子不能读书,奈何,奈何?”

他望着金瓶儿,毫无诚意地叹息了一声,更不多话,回头又向前走去了。

金瓶儿为之气结,脸色都白了。

前头猴子小灰扑通一声,从鬼厉肩头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却不见它有什么疼痛样子,反而大声尖叫,手舞足蹈,狂笑不已,时而捧腹,时而捶地,更有四肢朝天,尾巴挥舞的,总之笑的要多猖狂就有多猖狂。

金瓶儿越看越怒,正要发作,小灰却突然跳了起来,“吱吱吱”冲着金瓶儿怪叫,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随即四肢着地,嗖嗖两下窜了回去,几下跳上了鬼厉肩头,这才重新趴了下来,在那里得意洋洋的回头看着金瓶儿,又是一个鬼脸。

金瓶儿怒上加怒,连身子都似乎有些发抖起来,贝齿一咬,就抬起手欲向前挥去,暖暖阳光之下,她手掌边缘泛起了淡紫色的光芒,诡异之极。

只是那手掌抬到一半,却是停顿在了半空,前方那个男人的身影下,似乎手边也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辉。

金瓶儿瞳孔收缩。

半晌,她忽然一顿足,随即放下手,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胸膛起伏了几次之后,她的脸色已回复了平时模样。而前方鬼厉手边的青辉,也缓缓消失,至于他的身影,也已经在灰毛三眼猴子刺耳的怪笑声中,慢慢走的远了。

金瓶儿定了定神,心下仍有几分微怒,但同时不知怎么,面上却有几分微热。她向来颠倒众生,以玩弄人心为长事,怎知今日竟被一只猴子给戏耍如此了……

她哼了一声,将这些事撇开不想,正欲前行,忽地她眉头一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慢慢走了回来。不多时,她已经走到了小灰刚才挑衅吐出的那只果核落地之处。

果核乃是这里普通的山间野果果核,并无奇怪之处,但此时的那个果核,竟然是整个陷入了地上,只露出几分硬壳在外面。而这座焦黑怪异的山峰上,并不像十万大山其他处,有松软的泥土,到处都是坚硬的岩石。

小灰一吐之力,竟是将果核击入了硬石之中。

金瓶儿眉头缓缓皱起,慢慢站起身子,向着鬼厉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阴风阵阵,风中似乎依然还有猴子小灰刺耳的怪笑声音。

低低的,彷彿是她轻声自语:“怎么连这只猴子,竟也有这等道行,精进的如此之快,这个人究竟是……”

广袤的黑色森林,又迎来了新的拜访者。只不过这一次的客人,人数上远比以前来的多。多达十数人的队伍,穿行在丛林之中,在枝叶繁茂的巨树和藤蔓丛生的荆棘中前行着。

只是,这一段路程,除了竟没有预料中的猛兽袭击外,走得有些出乎意料的顺畅。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都不是寻常人物,陆雪琪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但曾书书却已经忍不住对李洵说道:“李师兄,这、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李洵停下了脚步,向着周围看了一眼,随即看向了曾书书,沉吟片刻,回头对焚香谷众弟子大声道:“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待会我们继续赶路。”

众人轰然答应,显然走这么一段路,对谁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安顿好其他人,李洵、曾书书走到稍前一点的地方,同时靠近陆雪琪,陆雪琪眉头皱了皱,却是退了一步。

李洵面色一沉,曾书书何等机灵,立刻开口打岔了过去,道:“李师兄,你也发现了吧?”

李洵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三人所站的脚下,茂密的荆棘丛中,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荆棘被折断后,有人踩踏过的模糊印子。

“有人在我们之前,而且肯定不是很久以前,也从这片森林里走过。”他肯定地道,同时面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一丝忧色。

曾书书沉吟道:“会不会是李师兄你的同门……”

李洵摇头道:“不可能的,焚香谷只有我们这一队深入十万大山,谷中年轻一代的精英,大都在此了,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的。”

曾书书皱了皱眉头,道:“那就奇怪了,按照当日云谷主说的,这个消息本来不该外泄才是啊!难道是其他门派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进入了十万大山?”

李洵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应该不是,首先此事的确还在保密,只有我们两派知晓,”他轻轻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兽神才是浩劫罪魁,若是其他人落井下石,拣了便宜,我们两派在青云山头血战的,岂非是……”

曾书书一伸手,满面笑容,拍了拍李洵肩膀,笑道:“李师兄所言正合我意,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呵呵,呵呵呵……”

他这里二人相视而笑,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乃是出自陆雪琪之口,两人都是一怔,转眼看去。

曾书书低声问道:“陆师姐,你怎么了,莫非我们说错话了么?”

陆雪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去,口中冷笑道:“面目可憎!”

曾书书一呆,一时弄不清楚陆雪琪这句话的意思,不知她是骂自己还是李洵,亦或乾脆是两个都骂。他转头看向李洵,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觉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之后,毕竟曾书书脸皮更厚,打了个哈哈,装作什么都没听过一般,对李洵道:“李师兄,既然消息并未外泄,又不是你们焚香谷其他弟子,那这里竟有这样的痕迹,只怕是其中大有古怪了啊!”

李洵皱眉,显然也是苦于思索不得,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前边刚转过身子去的陆雪琪,冷冷的又说了一句:“兽神!”

曾书书与李洵身子都是一震,面上露出愕然神色。

过了一会,曾书书慢慢点头,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道:“这个……陆师姐说的虽然比较……异想天开,但细想下来,还真是大有可能啊!”

李洵面上神情却与曾书书不大一样,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们继续走下去再看看吧,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用。”

说着,他向二人又道:“你们也歇息一下,我回去看看那些师弟们。”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李师兄请便吧!”

李洵又嘱咐了两句小心一类的话,转身向后走去。

待李洵走的远了,曾书书这才转过头,向着陆雪琪的背影,忽地微笑道:“陆师姐,刚才你莫非是在骂我么?”

陆雪琪冷哼一声,既不承认却也不否认,看那意思,倒是默认的意思多一些。

曾书书苦笑一声,沉吟片刻,缓缓走到陆雪琪身旁,却是压低了声音,道:“陆师姐,我有件事要问你一下。”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微怔了一下,只见曾书书此刻面色居然十分严肃正经,与平常大为不同,当下道:“什么?”

曾书书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随后低声道:“陆师姐,你老实跟我说,本门的诛仙古剑,当真是损毁了么?”

陆雪琪面色刷的一白,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曾书书,就连她手中的天琊神剑,那秋水般的淡蓝光辉,也似发出无形的嗡嗡之声,瞬间伸展,然后缓缓又收了回去。

曾书书面色微变,只感觉面前这个白衣女子前一刻似冰,这一刻却似乎瞬间成了尖锐之极可怖的针,情不自禁退了一步,低声苦笑道:“陆师姐,不用这样吧!”

陆雪琪冷冷盯着他,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曾书书微微一笑,道:“怎么说我也是青云弟子,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关心呢?文敏师姐她临时回山,只怕就是为了向诸位师长回报此事吧?”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陆师姐,你看,我并非恶意,只是此间有些事大是可疑,一路上少有机会,正好现在与你说一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曾书书咳嗽一声,低声道:“你觉得焚香谷谷主云易岚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雪琪眉头一皱,道:“你什么意思?”

曾书书微微一笑,道:“这么说吧,你觉得云谷主他是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呢?要不或者是一个疾恶如仇,以天下正道为己任,对同为正道的青云弟子就一点没有防备的人呢?”

陆雪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脸上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显然对曾书书这些问题完全是否定的意思。

曾书书也不生气,看来早就知道了陆雪琪会有这种反应,接着又道:“既然我们都知道云谷主他不是这种古道热肠或者头脑简单的人,那他当日在山河殿上贸然向我们三人问出了诛仙损毁这句话,不是很奇怪么?”

陆雪琪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看着曾书书。

曾书书有些尴尬,道:“好吧!我知道背后这么说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的确有些不妥,不过你看,这些事细想起来,真的有些奇怪……”

“没有什么不妥的。”陆雪琪清冷声音截然道,似乎根本懒得管曾书书微微张大的嘴巴,冷冷道:“说便说了,有什么好顾忌的,从青云山到现在,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呃……”曾书书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陆雪琪居然比自己更出格,径直就将蔑视某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回头想想,这位清丽无双的绝色女子,与那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有他的门下弟子之间,似乎还真是有不少的过节啊!

看着陆雪琪的脸色,曾书书不知怎么脖子后面有些发凉,直觉上暗想,难道无意中捅了马蜂窝?当下咳嗽一声,连忙岔开话题,道:“这个,呃,唔,我们先不管他的人品了,我是说,这件事上,云谷主至少有几个大异平常的地方……”

“他是如何知道诛仙古剑损毁的消息的,这是其一。”陆雪琪截话道,面上神情不变,但眼神之中却透出一丝亮光,如耀眼的水晶一般,“其二,他知道之后,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他明明知道这个消息从他口中说出来,我们必然要回报给青云门诸位师长,那么焚香谷与青云门之间,岂非立刻就要生变?”

曾书书连连点头,道:“我就知道以陆师姐之聪慧,绝不能发现不了这其中紧要干系。”顿了一下,他继续道:“照此细想,则云谷主不外乎两种情况,第一,青云门有给他通风报信的奸细,这个连我这样的青云弟子都瞒得严严实实的消息,他竟然知道了,可见这奸细身分地位不可小觑。但他这么一说,岂非是有可能反而暴露了那奸细身分?”

陆雪琪哼了一声,道:“第二,他告诉我们这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提醒青云门,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是警告诸位师长,焚香谷已经不再惧怕青云门了?”

曾书书深深看了陆雪琪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心中所想,原来你也早想到了,枉我还想提醒你的。不过想想也对,当日你让文敏师姐临时转回青云,就是将这些事禀告诸位长辈吧!”

陆雪琪默然,点了点头。

曾书书嘴角动了动,忽的一声长叹,声音中竟是十分感慨。

陆雪琪微怔,道:“你怎么了?”

曾书书苦笑了一声,道:“我、我是为本门那柄诛仙古剑而叹的,老实说,这几日我虽然想到这里,但心中却还是万分不情愿是真的,宁可自己猜错了。”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默默转过了头,望着前方。密林深处,幽幽暗暗,前途竟是没有半分光亮。

曾书书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反正再想也没有什么法子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倒要看看,那位云谷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陆雪琪没有回答,目光不经意间转到刚才发现的那个模糊痕迹上。

曾书书在一旁低声说道:“其实你说的兽神虽然也有可能,但我总觉得应该不是他。”

陆雪琪道:“那你以为是什么人?”

曾书书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果那个李洵说的都是真的,果然不是他们焚香谷其他弟子的话,我只怕这些痕迹,多半乃是魔教那边的余孽留下的。”

陆雪琪身子一震,转过头来,一向清冷的美丽容颜上第一次动容,道:“你为何如此说?”

曾书书指着那个痕迹,道:“你看,这个痕迹虽然模糊,但显然乃是人类经过此地留下的痕迹。焚香谷既然没来过,那么天下正道之中更没有其他门派比他们更熟悉十万大山了,也很难想像会追查到此处。但是魔教就不同了,当年正邪大战之后,魔教被正道逐出中土,似这等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怕他们也会来过。所以说是他们,我觉得大有可能。”

“你说呢!陆师姐?”曾书书转头问道,但看着陆雪琪的面色,却是不由自主的一怔。

那美丽女子,怔怔看着那个脚印痕迹,面色微微显得有些苍白,却意外的有隐隐腮红,从肌肤深处幽幽透出着。在这荒僻幽冷的古老森林中,她幽幽而立,竟彷彿是陷入了一场异样的梦境之中,再也听不到旁边人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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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八章 旧地

青云山,通天峰,祖师祠堂。
青翠的树林还是和从前一样,茂密而生机勃勃的生长着,淡淡的晨雾正飘荡在树林之中,到处都可以看到树叶枝头,草丛野花叶瓣之上,有晶莹的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远处,密林深处里还有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传来,听在耳中,更是令人身心为之一清,如临仙境一般。

在这个人间胜地,道家仙境,林中的小径上缓缓出现了一个矮胖的身影,正是田不易。

与周围的美景似乎有些不协调的,田不易面上神色有些凝重,双眼直视前方,脸上表情显得心事重重。而此刻在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也显得有些怪异,田不易虽然身为大竹峰首座,乃是青云门最重要的数人之一,但以他的身分私自来到长门通天峰后山重地祖师祠堂,显然也有些奇怪。

山路之上,并无青云门弟子看守,一路走来,悄无人声。在微风鸟鸣声中,田不易转过那道着名的三岔口,逐渐看到了密林深处那气势雄伟的飞檐。

“当……”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钟鼓轻声,从前山方向传来,回荡在青云山头。

那一片空空荡荡、飘飘扬扬的回音,让田不易默然停下了脚步,回首,眺望。

天地苍穹,天正是蔚蓝无限!

千万年间,彷彿都不曾改变。

田不易面色渐渐沉静下来,默然伫立了一会,随即再度回身,向着祖师祠堂里走去。

那片空阔的石阶展现在他的面前,祖师祠堂还是没有改变,如一座沉眠的巨兽,轻轻沉睡,躺在森林的怀抱。祠堂的大门依旧开着,里面昏暗依然,甚至是那黑暗深处的点点香烛,彷彿也在沉眠一般,一切,都这么安静。

只是,在这座祖师祠堂之外,石阶之下,此刻竟然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向田不易站着。田不易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听到了脚步声,那年轻男子似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会来到这个地方,连忙转过身来。

田不易与那男子一对面,二人都是怔了一下,那年轻男子正是林惊羽。

田不易随即想起,过往也曾听门下弟子说过林惊羽一直守在这祖师祠堂里,听说是为了某人守灵,不过那“某人”是谁,却似乎并没有人知道。不过,田不易此刻自然也是没有心情去想这个。他与林惊羽二人关系也不是甚好,两人对望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林惊羽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田师叔,你怎么这么早来到这里了?”

田不易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却又移到了祖师祠堂里面那层昏暗中,道:“我来找人。你一大清早的,站在祠堂外面做什么?”

林惊羽面色微微一变,脸上似乎掠过一丝苦笑,向着祖师祠堂里看了一眼,却没有回答。

田不易淡淡道:“有人在里面么,是不是掌门师兄?”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是,掌门师伯正在大殿之上……他命我在外面守候,没有他的传唤,通天峰上弟子一个也不许进去。”

田不易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记得你乃是龙首峰门下弟子,怎的却跑到长门通天峰这里,替道玄师兄看管起门户来了?”

林惊羽脸色一白,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田不易不再理他,抬腿迈步,踏上了石阶。

旁边林惊羽一怔,走上一步,道:“田师叔,你做什么?”

田不易淡淡道:“我来到这里,自然是要进去的,我要找掌门师兄说些事情。”

林惊羽眉头皱起,道:“田师叔,掌门师伯说过了,谁都不想见,没有他的允许传唤,通天峰门下所有……”

“我不是通天峰门下弟子!”田不易冷冷打断了林惊羽的话。

林惊羽一窒,一时被田不易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田不易更不多言,走上了石阶,向着祠堂里走去。

林惊羽身形一动,似乎还想阻止,但随即又停了下来,看着田不易那矮胖的身躯,他眼中精光闪烁。

迈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顿时迎面而来,巨大的阴影从殿堂深处轻轻涌出,将刚才还存在的光亮,轻轻拦在了祖师祠堂的外头。

田不易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缓缓向里面深处走了进去。随着脚步声缓缓起落,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在慢慢变化。

一根根巨大的、漆着红漆的柱子,错落有致的立在大殿之中,支撑着雄伟的殿堂。从天花板穹顶上垂下的黄色布幔,安静地挂垂在柱子身旁,其中的许多看去已经有些破旧了,看在眼中,彷彿正是一股沧桑,从那渐渐老去的黄色中透露出来。

过往的光阴,彷彿在这里凝固了。

祠堂里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田不易踏出的脚步,回荡在周围寂静的阴影中。

远处巨大的供桌后,无数的香火点点明亮,悄悄燃烧,恰如一只只神秘而怪异的眼眸,注视着穿梭在殿堂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转过了殿堂上最粗大的那根柱子,从低垂的黄幔后走过,田不易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块空地,地上摆着三排蒲团,每排七个,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蒲团上,赫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在蒲团的前面,放着一张极大的供桌,供奉的水果祭品摆满了桌子,正中的是一个大香炉,里面却很奇怪的,只插了三根细香,袅袅轻烟,缓缓飘起。

透过烟雾袅绕的供桌,在桌子后面的那沉沉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灵牌,每一个上面似乎都有字迹,端端正正地放在阴影之中的灵位之上。

田不易的脸色,慢慢变得沉重而带着一丝恭敬,面对着青云门历代祖师的灵位,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个曾经熟悉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走了上去。

道玄真人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田不易缓步走到了供桌之前,看了看笼罩在阴影中的那无数个灵位,深深吸气,随后从香炉旁边的香袋之中,抽了三根细香出来,小心地在旁边烛火上点了,退后一步,站在供桌前三尺处,恭恭敬敬捧香拜了三拜。

道玄真人所坐蒲团之处,离供桌不过六尺,但前方那点微光,似乎已经不能照及他的所在了。在昏暗的阴影中,他缓缓抬头,田不易的身影,赫然背对着站在他的身前。

那黑暗深处,突然,如幽冥深处的鬼火,“忽”的一声腾起,两道精光瞬间闪亮。也几乎就是同时,如一声无形鬼啸声波掠过大殿,所有的香烛灯火,除了田不易手中所握三根细香之外,全部亮了起来。

田不易此刻参拜已毕,踏上一步正要将细香插进香炉,但身子却陡然间停顿了下来,就连拿着香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之中。

大殿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两个身影,一站一坐,都彷彿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远处的黄色布幔,不知怎么,彷彿大殿上有微风吹过,轻轻飘动了几下,又缓缓静止下来。

祖师祠堂之外,林惊羽正紧皱着眉头沉思着,但突然间若有所觉,猛然抬头,向着那座沉静而昏暗的祠堂深处看了过去,面上隐隐出现讶色。

恍惚中,曾经是安静沉眠的这座殿堂,却如同一只苏醒的怪兽,冷冷地,睁开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道玄真人眼中神秘的鬼火忽然又消失了下去,来得突然,去的竟也是快速。随着那诡异的眼眸缓缓合上,原本肃杀的大殿顿时也缓和了下来,周围的烛火,也渐渐失去了亮度,回复了原先的点点微光。

田不易手中的细香,依旧袅袅地点燃着,三点微细的香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是细香颤动间,却是有白絮一般的香灰轻轻掉了下来,落在了田不易的手上。

田不易脸色漠然,冷冷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香灰,默然伫立片刻,将手轻轻抖了抖,抖掉了那些香灰,随即踏上一步,恭恭敬敬地将三根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六根细香,同时在香炉里点着,轻烟飘荡,袅袅升起。

田不易一言不发,又对着灵位拜了三拜,然后缓缓转过了身子,面对了端坐于地面蒲团之上的那个人影。

“道玄师兄,”他深深望着那个人,眼中不知怎么,又是惊讶,又是悲愤,更隐隐有些痛楚,慢慢地道:“我们又见面了!”

道玄真人大半个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对着田不易的说话声,他却似乎充耳不闻,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那般安静地坐着。

田不易站着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上神情,却是越发沉重了。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迈开脚步,却是走到了道玄真人的身旁,在距离他身边不到三尺之远的另一个蒲团上,也坐了下去。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南疆,十万大山,焦黑山峰。

一路之上,阴森的鬼嚎越来越盛,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阴风也是呜呜叫个不停,吹在人身上如刀子一般,若不是鬼厉与金瓶儿都是道行深厚,光是这鬼哭狼嚎与寒冷的阴风,只怕就足以令人发狂了。

周围阴森之气愈来愈是浓烈,他们二人也越发小心戒备,但直到他们走到山谷之下,已经到了远远可以望见那个镇魔古洞幽深漆黑的洞口的地方,竟然也没有遭到任何的危险与伏击。这满山遍野几如鬼域一般的地方,竟然安静的不可思议,别说没有凶猛的兽妖,便是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之后处处可见的毒虫猛兽,竟然也踪影全无。

这阴森的地方,竟彷彿倒是十万大山这穷山恶水之地中,最安全的所在了……

鬼厉与金瓶儿站在一个小丘之上,远远眺望那个古老幽深的洞穴,隐约还可以看见,那洞口伫立的石像。

二人的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到了此时此地,意外的平静,带给他们的却是更大的担忧。

金瓶儿向那洞穴口指了一下,道:“那里便是镇魔古洞了,我当初追踪那个黑衣人来到此处的时候,便是亲眼看见兽神从这个洞穴之中复生而出的。”

鬼厉微微点头,随即又向那洞穴四周看去,只见除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外,洞穴四周便都是垂直的悬崖绝壁,怪石狰狞,而洞穴上方十数丈之高处,紧靠着石壁有一层厚厚黑云,缓缓在半空中流动,如水云一般。看那浓黑之色,不问可知,必定是剧毒之物。一眼看去,寻常人决然是无处可走的,乃是一处死地。

收回目光,鬼厉沉吟了片刻,道:“我们进去?”

金瓶儿却是微显迟疑,沉默了好一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罢了,都来到这里了,又怎能退缩不前,我们走吧!”

鬼厉看了她一眼,只见金瓶儿脸上神情有些异样,脸色也显得有些微白,显然对那神秘洞穴多少仍有几分顾忌。其实又何止是她,便是连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此刻似乎也改了脾气,显得特别安静。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金瓶儿转头过来,看向鬼厉,忽地微笑起来,露出一口秀丽皓齿,微笑道:“我不妨事的,过去吧!”

鬼厉点了点头,当先走去。金瓶儿跟在他的身后,向着那个镇魔古洞缓缓走去。

脚步踩在坚硬的焦黑岩块上的声音,在呼啸不停的阴风中迅速被淹没了,越是走近那个古洞洞口,凛冽的阴风就越是强劲,风中所蕴含的阴森寒气,就越是冰冷。

此刻两人都已经发现,这满山遍野凛冽的阴风源头,赫然就是从那个古洞之中吹出的。

离那个洞口越来越近了,周围的光亮竟似乎也逐渐黯淡了下来,越来越多的光辉,都被接近镇魔古洞洞口上方的黑云所遮挡住了,彷彿这样一个地方,是不容许光亮进去的。

而伫立在幽深洞口,面对洞穴深处的那个石像,也终于渐渐清晰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这一段路,并不算很漫长,但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却彷彿走了很久很久,当他们终于站在了镇魔古洞洞口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不久之前还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在黑云上方了。

鬼厉慢慢转到了洞口,站到了那个女子石像的面前。

昏暗的光,照在她的身上……

千万年的风霜,将最初柔和美丽的光滑,缓缓雕刻成了粗糙,沧海桑田变幻的光阴中,又有多少眼眸,曾这般淡淡安静的凝视你的容颜。

时光如长河中的水滔滔向前,从不曾停留半分,最初的感动,最初的记忆,那无数曾深深镂刻心间的丝丝缕缕,原来,终究还是要被人遗忘。

只留下那传说中残存的一丝半点,在悠远的光阴后,被后人不经意的说起。

你曾经的美丽,曾经的壮烈,在光阴面前,灰飞烟散。

冰冷的风,掠过了衣襟吹在了身上,千万年间的凝眸,或许,竟终究比不上,一念间的追悔!

柔软的手,轻轻拍在肩头,猴子小灰吱吱的叫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鬼厉的身躯微微一震,猛然退后了一步,随即惊醒,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在凝视这尊年轻女子石像时,沉迷了过去。

一念及此,鬼厉背上如被针刺了一般,心头微微震骇。以他此时的修行道行,心志之坚,在面对这尊玲珑巫女石像的时候,竟然还会在不觉之中着道,这石像所蕴含之异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鬼厉定了定神,随即转头向金瓶儿看去,刚才若不是金瓶儿从旁提醒了他,真不知面对这尊石像,自己还要沉迷多久。但金瓶儿又怎么会对这神不知鬼不觉的石像有提防呢?莫非这个女子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还有隐藏实力不成么?

鬼厉转头看去,却是不禁一怔,只见金瓶儿虽然站在他的身边,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整个身躯,却是与鬼厉所站方向相反,面对镇魔古洞的洞口,背对石像,根本不去看石像的面容。

鬼厉皱了皱眉,道:“你做什么?”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这个石像很厉害的,我没跟你说过么?”

鬼厉眉头又是一皱,哼了一声,深深吸气。这时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小灰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猴子尾巴晃了晃,忽地一下从鬼厉的肩膀跳了出去,一下子跳到了那尊石像之上,攀爬了几下之后,最后却是坐在了石像的头顶上。

鬼厉面色一变,忽地沉声道:“小灰,过来。”

猴子看了看鬼厉,伸手抓了一下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但终究还是从石像上又跳回了鬼厉肩头。

金瓶儿在旁边轻笑道:“你吓唬猴子做什么,它不过是好玩……”

一句话还未说完,金瓶儿却是微露讶色,眼看着鬼厉端正面色,整理衣衫,竟是颇为恭敬地向着这尊石像,行了一礼。

金瓶儿讶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鬼厉脸色漠然,却没有回答,只是向着那尊石像深深凝视一眼,一拱手,随即转身,淡淡道:“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古洞幽深,阴风阵阵,正是在他们面前。

金瓶儿跟在鬼厉身后,看了看正显得有些无聊的猴子小灰,随后目光落在鬼厉身上,道:“你刚才为什么对石像行礼?”

鬼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口中淡然道:“前人风范,纵然早已湮灭,但人心之中,总是有值得尊敬之处。”

金瓶儿眉头大皱,显然对鬼厉这如同打哑谜似的话语大为不解,正想追问,鬼厉却已经走近了那个洞口。

金瓶儿连忙追了过去,皱眉道:“喂,我正跟你说话呢!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告诉你,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可是有一个凶灵的,虽然后来多半被那个兽神除掉了,但是这个洞口多半……”

话说到这里,金瓶儿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几乎是在同时,鬼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离那个镇魔古洞洞口数尺之外的地方,看着那阴森黑暗的洞穴中,缓缓腾起了一股白色的冷气,在凛冽阴风的劲吹下,却没有丝毫消散的样子。

眼看着那股白气越聚越多,体积越来越大,最后更逐渐凝聚成形,隐隐约约在白气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吼声沉沉,咆哮阵阵,混合在阴风呼啸之中,更增威势,直如猛鬼天神一般。

金瓶儿看着那股白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好吧,现在你看到了,这里是有一个厉害而脾气很坏的凶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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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九章 功德

阴风吹的越发猛烈了,刮的鬼厉与金瓶儿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他们站在镇魔古洞的洞穴入口,看着前方渐渐现出巨大而身形诡异的凶灵。
铜铃一般大小的眼珠,在白气中猛然睁开,隐隐有血红色光芒透出,凶灵巨大的身影笼罩了过来,目光落在了站在身下的那两个凡人。

“什么人,胆敢来到此地?”

凶灵的声音猛然响了起来,雄浑震耳,彷彿周围的山壁都为之震动。

然而片刻之后,凶灵似乎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目光却是转到了站在鬼厉身旁稍微靠后的金瓶儿身上:“又是你?”

金瓶儿微微一笑,娇媚无限,道:“是啊!就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凶灵怒啸一声,声音远远回荡了出去,彷彿在他身后那个幽深古洞里也远远的回荡着他的啸声:“你为何又来此地,还嫌上次惊扰娘娘神像不够么?”

金瓶儿心下正自盘算该如何对付这个凶灵,从当日情况看来,这个守护镇魔古洞的凶灵决然是不好对付的。只是她心下思忖,但脸上神色依然还是微笑着。

金瓶儿正要说话,忽然间听见身旁鬼厉道:“你可O当年追随玲珑巫女,深入十万大山之南疆七英雄中的黑虎?”

金瓶儿愕然,转身向鬼厉看去,却只见鬼厉面色漠然,看着那个凶灵巨大的身影。

也几乎是在鬼厉问出此话的同时,那个凶灵竟也是不由自主的呆了一下,彷彿“黑虎”这个名字,如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他深心某处。

就算是化身厉鬼凶灵,就算为世间所弃,千万年孤苦守候,却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些回忆,深藏于心中吧……

“你……是谁?”那个凶灵雄浑的声音,似突然嘶哑了一般,与适才出现的情景,完全变了个样子。

鬼厉望着那个被阴森鬼气环绕的声音,眼中闪烁过复杂难明的光芒,缓缓道:“当年追随玲珑巫女七人之中,最后回去五人,随后建立今日之南疆五族。还剩下二人,则是当年追随玲珑巫女时间最长的两位亲兄弟,黑虎与黑木,却没有回来。古老巫族传说,长兄黑虎忠心勇猛,二弟黑木坚忍执着,我看你对这神像恭谨异常,千万年来坚韧如此,化身凶灵而不悔,便猜你是黑虎了,可对?”

那凶灵默然许久,目光凝视鬼厉,鬼厉在那凶厉目光之下,却是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正眼与之相望。

慢慢的,那凶灵周围的阴白鬼气缓缓涌动,凶灵眼眸之中的血红之色,更是越来越浓,就连本来就阴寒刺骨的这个镇魔古洞入口处,气温彷彿也越发的冷了。

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也有些不安,低低叫唤了两声。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知道巫族往事?”那凶灵原本愤怒的声音似乎突然变了样子,声调中有说不出的冰冷。

鬼厉却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看着那个巨大的阴影,道:“世间人多半都是记不得太久之前的事的,只是终究还是会有传说,一点一滴流传下来。”

他望着那个凶灵,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之南疆,巫族之后裔,还依然有人记得你们的!”

那凶灵的眼睛闭上了,许久也不曾睁开。

金瓶儿站在后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看那个凶灵,又看了看身旁的鬼厉,这些所谓古老巫族玲珑神像一类的传说,她一点也不知晓,但看那凶灵的反应,显然鬼厉说的竟然都是实情。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魔教之中更无人能比她对这十万大山中种种异事知晓的更多了,不料这鬼厉竟彷彿还有隐藏而不为人知的事。

她望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心中微微凛然,目光却似更冷了。

良久,阴风还在冷冷地吹着。头顶之上,黑云无声翻涌,冷风萧瑟,一片凄凉景色。

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忽地,那凶灵黑虎猛然抬头,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彷彿有数不清的沧桑往事,尽在这一啸之中。当那啸声还在远山隐隐回荡之时,他已回过头来,隆隆之声,彷彿正是情怀激荡,却又终究是压抑了下去。

“多谢!”

那凶灵凝视鬼厉许久,忽地微微低头,这般说道。

鬼厉面无表情,慢慢向后退了半步,合眼微欠身,算是还了礼。

凶灵点了点头,声调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道:“想不到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记得娘娘与我们,嘿,不过我们当初追随巫女娘娘深入这十万大山的时候,又哪里想到过什么千古流芳?”

凶灵的眼神,慢慢转到了镇魔古洞洞口处,那尊伫立的玲珑巫女神像之上,他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似乎也轻了许多:“不过你们来到这里,想必不是特意前来对我这个人不是人、鬼不似鬼的东西说这几句话的吧?”

鬼厉默然片刻,道:“是,我来此之前,虽然也曾听闻过玲珑巫女与你们七人的传说,但并不知晓你现下的情形,也不知晓你会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凶灵,缓缓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洞穴之中的那个兽神。”

凶灵巨大的身影震了一震,那个名字竟彷彿连他也为之感到畏惧。

只是,凶灵的目光并没有传过来,还是停留在那尊神像之上,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鬼厉淡淡道:“我们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那凶灵猛然回头,盯着鬼厉,慢慢道:“就凭你们二人?”

鬼厉缓缓点头,道:“是。”

凶灵周身的白色鬼气转动的速度似乎突然快了起来,看上去他的身影也有些模糊了,半晌,只听他冷冷说道:“不错,兽神的确就在这镇魔古洞之中。”

金瓶儿身子一震,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喜色。鬼厉却没有多少欣喜的表情,还是望着那个凶灵。

那凶灵也正看着他,忽然道:“我看你的衣着服饰,应该不是南疆土人,当是由中土来的吧?”

鬼厉点了点头,道:“正是。”

凶灵沉吟片刻,阴森鬼气之中,彷彿见他神情变化不定,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守护此洞口之前?”

鬼厉道:“不知。”

凶灵道:“我自然是为了守护娘娘神像,但除此之外,我在此守卫,一来是不容外力复活此妖孽,二来也不欲无知之人进入送死,你可明白?”

鬼厉点了点头。

那凶灵惨然一笑,道:“可是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当年娘娘重托,被……被那个畜生所骗,铸成大错,妖孽复生,天下生灵涂炭……”话说到后边,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凶灵似定了定神,又道:“我本已绝望,想来世间更无人可以阻挡这妖孽祸害苍生,不料前一段日子,他竟然是重伤而回,中土人杰地灵,竟然还有高人可以重创于他,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

鬼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你也不必太在意,兽神虽然败了,但击败他的人,也未必便好的到哪里去!”

凶灵微微一怔,不知鬼厉此言是何含义,但此刻也懒得深究,道:“能除去此妖孽,自然最好,我有此心不下数千年了,只恨纵然他当日尚未苏醒之际,我也一样奈何不得他。你们来自中土,或许能做到也未可知。若当真成功……”

那凶灵周身鬼气霍然一收,瞪大了巨眼,大声道:“我当替娘娘在此谢过你们!”

说罢,他缓缓移动身子,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他身后那幽深而不见底的古洞。

鬼厉向那洞穴深处凝视一眼,转过眼去,向那凶灵深深看了一眼,那凶灵也正凝视着他。

鬼厉缓缓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慢慢走了进去。路过凶灵身边的时候,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忽然抬起头,有些好奇的向着凶灵那个巨大的身躯看去,三只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凶灵忽然对着鬼厉的背影大声道:“还有一件事,你要当心。当日兽神并非单独一人回来,除了他身旁恶兽饕餮之外,还有一只妖孽,道行极高,你千万小心。”

鬼厉脚步停顿了一下,道:“据我所知,他手下十三妖兽,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凶灵摇头道:“不是那十三妖兽之一,在此之前,连我也从未见过那只妖孽,你一定要小心。”

鬼厉缓缓点头,向着古洞深处继续走了下去。

随后,金瓶儿也慢慢跟了上来,两人一猴的身影,慢慢的溶入黑暗之中,在阴影深处摇晃着前行,缓缓的,却终于是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凶灵的身躯鬼气,也渐渐模糊起来,但他的巨大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洞穴深处的黑暗。忽地,他向着那最深黑暗之地,发出了一声如惊雷般的巨吼,那狂呼如洪涛排山倒海一般轰然而出,甚至连那凛冽阴风竟也为之倒流而回,坚硬之极的岩壁轰然作响,如天崩地裂!

那一片狂啸声中,凶灵巨大的身躯,缓缓隐没于黑暗里……

只是,在凶灵消失的同时,他却并没有注意到,在镇魔古洞之外,那尊神像的背后,隐隐闪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是当日策动南疆五族内乱,抢回了五族圣器,将兽神复生的黑木。

黑色而宽大的长袍如往日一样,笼罩住了黑木的全身,散发着阴冷之气,只是他的眼眸之中,却是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那镇魔古洞的深处。当那个凶灵也是他曾经的大哥消失之后,他才慢慢收回了眼神,重新的,却是落在他身旁那尊玲珑巫女的神像之上。

瑟瑟阴风里,他似也在低语:“娘娘……”

与此同时,镇魔古洞所在的焦黑山峰远处,那片广袤的黑森林下,慢慢走出了一队十几人的队伍。当先一人,却是身着白衣若雪,容颜绝美的女子,手中一柄蓝色天琊仙剑,面若清霜,眼中却似有几分说不出的哀愁与沧桑,默默的,向这远处焦黑色的山峰眺望……

中土,河阳城外三十里。

大道之上,过了这么久,逃难的难民们大都已经回到了南方家乡,此处位于青云山脚下不远的地方,却还是不时能够看到衣衫褴褛的百姓艰难跋涉。不过其间已经多了些来往的小商小贩,比起数月之前那场浩劫发生的时候,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仙人指点,看你半生命数啊……”忽地,一声响亮吆喝在大路上响了起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默,显得十分刺耳。

“财运、官运,姻缘、行踪;风水、面相,测字、摸骨,无所不精,无所不通,来来来,一位只需五两银子啊!便宜了啊……”

周一仙手持“仙人指路”之招牌竹竿,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一路吆喝,路人无不侧目。

跟在他后面的野狗道人没有说话,和往常一样拎着全部的行李。

倒是在他背后的小环似乎是怔了一下,从一路过来一直细细观看的手中一本黑皮无字封面的书上抬起头来,有些愕然道:“爷爷,你刚才说什么,几两银子一位?”

周一仙回过头,呵呵一笑,道骨仙风的如天降仙人一般,伸出了五个手指头,郑重其事道:“五两银子。”

小环眉头皱起,道:“可是昨天你才叫的是三两银子啊!还有,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三日前我们还是好好的和往日一样,每位看相的客人收五钱银子,可是你倒好,这几日你蹦着跳着往上涨,五钱涨到了一两,过了一日变成了二两,前一天就成了三两,今天倒好,你乾脆直接叫了五两了……”

小环走到周一仙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周一仙一番,周一仙被她看的有些发毛,退后了一步乾咳一声,道:“你个小丫头又看什么?”

小环不去理会他,伸手却是探向周一仙的额头,周一仙吓了一跳,又退了一步让了过去,道:“你神神道道的做什么?”

小环“呸”了一声,道:“你才是神神道道的呢!我是看你有没有发热,脑子烧糊涂了!”

说着,她转头向跟在身后的野狗道人问道:“道长,你说我爷爷他最近是不是有些糊涂了啊?”

因为此时正是白日,野狗道人同往常一样脸上围着布条,但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十分明亮,此刻被小环一问,呵呵笑了两声,然后立刻点头道:“他,呃,我是说前辈年纪大了,难免有些……”

“放屁!”

周一仙在前边跳了起来,大怒。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爷爷,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就觉得道长说的很有道理,看你这几天那个样子,只怕还真的有些老糊涂了。”

周一仙似乎特别听不得“老糊涂”三字,更是恼怒,怒道:“你们两个家伙知道什么,你们才多少年纪,知道多少人情世故,我这还不是……”

小环抢道:“是么,那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拚命涨价?”

周一仙哼了一声,手中仙人指路竹竿一挥,向着周围稀稀拉拉那些行人指了一下,道:“你们看看这些人,还有我们一路过来遇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逃难的人?”

小环点了点头,道:“不错,大家都是啊!包括我们也是。”

周一仙窒了一下,老脸微微一红,随即当作没听到的样子。

小环又道:“既然他们都是逃难的人,离乡背井的,我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想着看相这回事,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该减价才对,可是爷爷你倒好,拚命的抬价。”

周一仙双手一背,将竹竿置于身后,冷笑道:“照你们这么说,我倒是错了,可是你看这几日,找我们看相的人是少了还是多了?”

小环怔了一下,皱了皱眉,野狗道人却在旁边插了口,道:“说起来,似乎这几日看相的人的确多了一些啊!”

周一仙又是哼了一声,面上有得意之色,对小环道:“你小小年纪,能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吧,本来说大难之下,人人背井离乡,是未必有看相之意的。但此番则大为不同,浩劫之大,万年罕见,天下苍生涂炭,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在此异象之下,有我这仙人般为他们指点迷津,岂非是人人趋之若鹜?”

小环低头沉思,良久之后,缓缓摇头叹息,面上却有一丝惘然。

野狗道人却是还有些迷惑,忍不住就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提高看相价码呢?”

周一仙怪眼一翻,道:“这等高深学问,我岂能教你!”

野狗道人碰了个钉子,呐呐缩了回来,却只听身旁小环叹了口气,道:“这个我现在多少明白一点了。”

野狗道人与周一仙都是吃了一惊,周一仙道:“哦,你倒说说看?”

小环耸了耸肩膀,淡淡道:“不外乎是你料到天下人人心惶惶,对自身性命都顾之不及,又有多少人怜惜身外财物?相反,你银两提的越高,寻常百姓反以为此人道行高深,不同凡响吧……这些我本来都是不信的,本想此等小伎俩,便是白痴也看的出来了,不料、不料竟还有这许多人看不出的。”

周一仙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小环。”

小环愕然,道:“什么?”

周一仙道:“你前面说得都对,只是最后一句,却并非他们这些人看不出,只是他们自己看不开罢了。”

野狗道人在一旁听得糊涂,道:“什么看不开?”

周一仙向着周围那些蹒跚行走的人们看了一眼,道:“天下苍生,又岂能尽是愚钝之辈,只是生死关头,却不知有多少人不肯相信自己,宁愿听听旁人安慰也好。我为他们指点迷津,所言所语,多半都是谈及日后半生,将比今日之处境好上许多。有此言在,他们付出银两,便也安心了。”

小环忽然道:“爷爷,你是真的从相术上说的,还是对他们胡乱说的?”

周一仙微微一笑,道:“我是胡乱说的。”

小环与野狗道人对望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周一仙仰首望天,看着那悠悠苍穹,注视许久,悠然道:“如此浩劫,可一却不可二,否则天道亦不容之。”

说到这里,他回头笑道:“既然如此,这将来日子自然是要比现在不知生死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了,我也不算说谎骗人的吧!相反,老夫一路过来,安慰劝告了无数颠沛流离的百姓,更不知有多少人在老夫一番话下,重诞生机,死灰复燃,此番功德,又岂是那些和尚道士整日缩在寺庙之中颂经念佛可以做到的?”

他伸手拍了拍小环的头,一脸仙气,正义凛然,大有老夫悲天悯人救世之情怀,独下地狱挽救苍生之悲壮,便是收了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大义之所在,不收不足以救人、收了更是大慈大悲之所为的正气沧桑。

他接着叹息道:“人生,真是寂寞啊……”

……

一时悄无人声,四下竟是一片静默。

周一仙皱了皱眉,将眼光从高高在上的天际苍穹收了回来,低头向四周看了看。

……

“喂,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什么……”
大海的精灵 Top9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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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章 真怒

青云山,通天峰。
玉清殿上,往昔庄严肃穆的情景,在这一日却似乎发生了变化,纷乱的脚步在玉清殿内外响个不停,压抑却带着慌乱的窃窃私语彷彿如水波般在这里蔓延开去。远处,似乎还有吵闹的声音,这在过往是不能想像竟然会公开发生在通天峰上的,而此刻听去,那吵闹之声似乎还越来越大,而且正不住的往玉清殿这里接近。

玉清殿地势极高,耸立于云海之上,就算是过了虹桥,从碧水潭边的石阶向上,也得走上一会,但听这声音大小,多半却是已过了石阶一半。

闻讯赶来的通天峰长门大弟子萧逸才,在几个师弟的簇拥下疾步走进了玉清殿,英俊的脸庞上不知为何,竟然流露出几分疲倦之色,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以让这位道行高深的青云门年轻一代的翘楚如此费神费心。

不过虽然面有倦意,但萧逸才走进大殿之上,仍然是面色肃然,眉头皱起,微怒道:“怎么回事?还嫌麻烦不够多么,是哪个胆子这么大,竟然在此喧哗!”

旁边,守在大殿门口的几个年轻弟子连忙走了过来。道玄真人自从与兽神大战之后闭关已久,而且脾气不可思议的变得古怪,通天峰长门大小事务,多已由这位深孚众望的大师兄打理,众年轻弟子眼中,对萧逸才也多有敬畏。

只是此刻嘈杂之声仍然越来越大,但众年轻弟子脸上却大都有古怪之色,其中一人凑到萧逸才跟前,压低声音道:“萧师兄,是大竹峰的苏师叔来了。”

萧逸才一怔,愕然道:“苏茹苏师叔?”

旁边众人纷纷点头。

萧逸才讶道:“她来这里做什么,既然来了,怎的又没有通报,还搞出这般喧哗出来……”

话未说完,只听玉清殿外那阵喧哗声突然提高,似乎是某人终于失去了耐心,远远传过来一声清啸,如凤鸣一般,悠然而起。

萧逸才脸色一变,急忙向玉清殿大门快步走去,口中道:“糟了,快走……等等,曹师弟、徐师弟,你们立刻去后院,请几位师叔过来劝阻苏师叔,我们都是后辈,不好说话,快去!”

旁边两个年轻弟子连忙点头,转身就向玉清殿后殿跑去。

萧逸才大步向玉清殿门口走去,眼看就要走到大门,那阵清啸之声忽地传为急促,发出尖锐之声。

萧逸才脸色白了一白,身形一闪已向门口飘去,同时提气沉声喊道:“苏师叔,有事我们好说,切莫……”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哎呀、哎哟……”之声陡然传来,萧逸才身形一窒,硬生生顿住了身子。

只见玉清殿巨大的殿门口处,在远方温和澈蓝的青天背影下,扑通扑通从殿外摔了十几个人影进来,无一人可以站稳立足,个个身子转个不停,片刻之后哗啦啦倒在地上一片。

玉清殿上一片哗然。

“嘿!”

一声冷哼,只见一个苗条纤细身影,俏生生出现在玉清殿大殿门上,正是苏茹。

这一声,瞬间震慑全场,偌大的玉清殿上,更无一点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个突然发威的女子身上。

乌黑发亮的秀发盘着髻,斜插着一支红玉点睛黄金凤凰展翅钗,凤口叼垂三分琉璃翡翠铃,轻轻摇晃。两道柳叶眉,冷中带着艳,清里更有媚;红唇紧闭,双颊若雪,一双眼眸清亮无比,更带着三分怒气。平日里一直穿着的宽松衣服不见了,此刻的苏茹一身素服,紧裹身子,少了一份妩媚,多了几分热烈;同时手边更抓着一把带鞘墨绿仙剑,剑光耀耀,虽有剑鞘在外,但层层剑气,无形而弥漫开来,竟让人有种这柄仙剑有灵,似欲自己跃出大肆挥舞的感觉。

萧逸才眼角连着跳了几跳,下意识的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苏茹面色如霜,目光冰冷,向着玉清殿上诸人扫了过去,那一瞥之下,虽容颜美丽,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萧逸才眼角余光向此刻那些口中呻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弟子看去,只见他们虽然有些鼻青脸肿,但所受的都不过是些皮外轻伤,别说伤筋动骨,便是见血的都少见。

这一看,登时他心中安定了不少,看来这位苏茹苏师叔虽然不知怎么,突然发这雷霆之威,但终究还是顾念同门之情,没有下狠手,否则以过往那些长老口中闲谈时说到的“那个女人当真厉害”的说法,这些同门师弟只怕还有更大的苦头吃了。

只是饶是如此,萧逸才忽地眼前一凉,却是苏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逸才乾笑一声,走上了一步,拱手行了个礼,同时偷偷瞄了一眼苏茹手中那柄墨绿仙剑,道:“这个……苏师叔怎么今日这么有空,来了我们通天峰了。”

苏茹冷冷看着萧逸才,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萧逸才的问话,对萧逸才的行礼也一点没有回礼的意思,仍是倨傲之极的站在那里,俏脸生霜,寒声道:“少废话,你给我把道玄叫出来!”

此言一出,玉清殿上近百个通天峰弟子登时一阵骚动。

萧逸才脸色也为之一变,愕然半晌,道:“苏师叔,莫非出了什么事了么?恩师他老人家一直都在闭关啊!对了,田师叔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不提田不易还好,这话一出口,苏茹脸色登时就变了,脸上神情变幻,其中三分伤心、三分焦虑,更有那三分怒气与一丝冷冰冰的杀意。

“吼!”

忽地,一声如野兽嘶吼一般的低吼,竟是从这玉清殿上传了出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随后发现,这怪声竟是从苏茹手中那柄有些怪异的墨绿仙剑上传出来的,只见苏茹握剑五指苍白,纤细的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无血色,彷彿也是感应到了什么,那柄仙剑之上耀耀剑芒本来就亮,此刻更是大盛,竟发出了如野兽咆哮一般的声音。

这样一柄气势雄浑、刚烈之极的仙剑,拿在苏茹这平日里看来温柔和顺的女子手中,竟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有如虎添翼、更增杀伐之意的景象。

萧逸才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头皮发麻,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偏偏这位还是自己长辈师叔,而且她丈夫田不易更是青云门里位高权重的大竹峰首座,无论如何也不是轻易可以得罪的。

按理说,苏茹此番擅闯玉清殿,已然是犯了大错,但看苏茹的模样,却哪里有丝毫畏惧之色,分明就是一副非但要闹事,而且闹的还要是大事的样子。

在墨绿仙剑怪异而低沉的低吼声中,苏茹对着萧逸才,一字一句寒声道:“叫道玄出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他到底将不易怎么样了?”

萧逸才身子大震,猛然抬头,玉清殿上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便在这时,忽地后堂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音,一个苍老声音远远传来道:“苏师妹,是不易师弟出了什么事吗?有话我们好好说,大家都是青云门下,你千万不可乱来啊!”

随着话声,只见后堂里鱼贯而出了数位老者,当先二人一人发黑,一人发白,同时生着白色胡子。只是那苍老声音,却是那位头发更黑些的老者所发的,至于那位白胡子长老,却是当年张小凡还在青云山上七脉会武之时,当过比武仲裁的范长老。

青云门这十数年间,经历了两场大战浩劫,上一代的长老死的死,伤的伤,人数也不多了。

苏茹看着那几位老者走了过来,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那位白胡子老头范长老看了苏茹一眼,咳嗽了一声,嘴里却是低声咕哝了两句。

旁边那位黑发老者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十几个年轻弟子鼻青脸肿,他皱了皱眉,刚想向苏茹说话,苏茹却向着那范长老冷冷道:“范师兄,你口中可是骂我?”

范长老被她眼睛一瞪,脸上一红,但却是立刻摇头,道:“哪里哪里,苏师妹,我和你还有不易师弟那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敬佩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骂你?”

那黑发老者回头看了范长老一眼,皱起了眉头。

范长老乾笑一声,打了个手势,道:“阳师兄,你说,你说……”

被称呼为阳师兄的黑发老者,转过头来,对着苏茹道:“苏师妹,好了,你先消消气,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说。你平日里也是谨慎温和的人,怎么今日却做了……这连不易师弟也未必敢做的事了?”

苏茹面色依然冰冷,但手边那柄仙剑光芒却缓缓弱了几分,也不再发出那低沉怪异的吼声,旁边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刚才苏茹手持仙剑站在那儿,威势之大,一般的青云弟子还当真是心惊胆战。

苏茹看了看阳长老,嘴角动了动,冷笑道:“不易不敢做的,未必我就不敢做了。我要见道玄,你们叫他出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对望了片刻,阳长老咳嗽一声,道:“苏师妹,掌门师兄他闭关多日,实在是不方便出来,你还是先说说有什么事让你如此生气吧!还有,田师弟他到底怎么了,为何没有和你在一起?”

苏茹柳眉一凝,清丽中更增三分刚烈怒意,大声道:“他还不是叫你们通天峰给扣下了!”

此言一出,阳长老、范长老和通天峰上上下下所有人脸色都是大变,阳长老疾道:“苏师妹,此事你可万万不能乱说,田师弟乃是青云七脉之首座,在我青云门中除了道玄掌门师兄,便是以他和曾叔常曾师兄最得人望,更何况大家都是同门弟子,怎么会有扣押一事,绝不可能!”

苏茹冷笑一声,凛然道:“你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道玄师兄他出了什么事,便是因为知道其中干系,不易他才甘冒大险,上山劝告于他。但这一去,竟然到现在也无消息,我不来向你们要人,又找谁去?”

阳长老愕然,站在一旁的范长老忽地转身向萧逸才道:“萧师侄,大竹峰的田不易首座,近日可有来过通天峰么?”

萧逸才茫然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弟子向来负责打理通天峰事务,但这几个月内,田师叔的确没有通报过要上通天峰来啊!”

苏茹看了一眼范长老,冷冷道:“你以为他来是要做什么,还会投帖子拜山,慢慢等着喝茶么?”

范长老老脸一红,没有说话,阳长老已然对萧逸才道:“萧师侄,既然如此,你立刻去后山祖师祠堂那里请问掌门师兄,如有可能,最好能将他老人家请到这里,大家当面一说,便都明白了。”

萧逸才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快步走向后堂,疾步去了。

阳长老看着萧逸才身影消失之后,转过身来,微笑道:“苏师妹,老夫也知道你们夫妻情深,关心之下难免心乱,不过你此番如此莽撞闯上玉清殿,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吧!”

苏茹沉默片刻,淡淡道:“阳师兄,你说的很是,待会若是果然不易并无大事,只是我疑心生暗鬼,苏茹自当领受青云门门法处置……”

阳长老摆手,微笑道:“你看你,我不是那个意……”

苏茹话锋一转,却是斩钉截铁一般截话道:“但若是果然不易在这通天峰上出了什么事,阳师兄,”她那清透明亮的眼眸闪闪发亮,精光闪过,说出的话如同她激荡情怀与决心,没有丝毫动摇与回头的余地,“那青云门二千年下,便将有一位不肖弟子苏茹,要为自己一生所念所系之人,在这青云山通天峰上,向历代祖师,向那位响当当的掌门师兄,要上一个说法!”

一声轻喝,她挥手如刀,破风而来,墨绿剑光瞬间大盛,破空锐啸之声拔地而起,随后是一声闷响,飞尘摇曳,众人但只觉得脚下微微晃动,竟如地震一般。待尘土稍止,只见苏茹手中那柄墨绿仙剑,却已经是连着鞘插在了玉清殿大殿中央坚硬之极的石板之中,而插入的土地周围,并无一丝一毫的裂纹缝隙。

冥冥中,那柄插在地面之上的墨绿仙剑,虽然离开了苏茹手心,但剑芒之势竟似更烈,如猛兽舔血般,又是低低吼了一声。

那位阳师兄看了看插在自己和苏茹面前的那柄墨绿仙剑,苦笑一声,道:“苏师妹,这、这不是还没到那个地步么,你怎么还拿出了封印百多年的‘墨雪’?”

苏茹冷笑道:“阳师兄,你是知道的,当年这柄墨雪是不易要我封起来的,因为有他在,封便封了,我也不在乎。但若是他出了事,我便要以这墨雪,向掌门师兄他老人家请教一下了。”

阳长老摇头苦笑,道:“你……我以为你和田师弟成亲多年,早就改了这脾气了……罢了,罢了,反正我也劝不了你,我们还是过去坐着,一起等萧逸才将掌门师兄请过来吧!”

苏茹面无表情,却是哼了一声,慢慢与阳长老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玉清殿上,气氛慢慢有些缓和了下来,阳长老在那边压低了声音,与苏茹低声说着些什么,想来还是在安慰苏茹不要太过着急。其他几位长老要么站在阳长老身后,要么也坐了下来,只有那位范长老慢吞吞走到玉清殿大门一边,离的那苏茹远远的。至于其他年轻弟子,身分不够,加上苏茹一怒之威,一个站的比一个远。

通天峰众长老中,要以这位范长老平日为人最是随和,人也颇为滑稽幽默,虽然道行在这些前辈长老中不免落在后面,但在年轻弟子当中,却是最得人缘,不管是不是他自己教的弟子,还有其他的师侄,都与他十分亲近。

这时众人看到范长老单独站在一旁,年轻一代的弟子许多人都悄悄靠了过去,其中不乏有几个刚才被苏茹摔进来同时又是范长老门下弟子的。

范长老看了看那几个徒弟,摇了摇头,旁边有一个小徒弟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那、那位苏师叔怎么那么凶啊!平日里看她十分温柔的,怎么凶起来竟如此厉害?”

白胡子范长老白了那徒弟一眼,口中“嘿”了一声,吹了吹下面的胡子,道:“你们这些家伙才进青云门多久,知道什么?那婆娘当年泼辣的时候,什么事她干不出来!”

周围慢慢围过来的年轻弟子,一个个留神听讲,有人轻声道:“啊!看不出来啊!苏师叔如此……容貌,当年一定是天姿国色吧?”

范长老嘿嘿一笑,偷偷向苏茹与阳长老那里瞄了一眼,只见他们正在谈话,显然都没注意到年轻弟子这边,当下胆子大了起来,道:“说起来,她当初也算是我们青云门这一代女弟子中名声最大的了,就像是……呃,”他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神秘笑容,压低声音道:“就像是现在小竹峰那个陆雪琪一样。”

周围众弟子齐齐发出一声“啊”的声音,个个恍然大悟的模样,纷纷点头,表示自己已经领悟了范长老的意思。

范长老一呼百应,不免有些得意起来,道:“其实当初说起来,她虽然道行不错,但比她强的却还有,像道玄师兄和万师兄,那可都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自然是比她强了。只是大家看她年轻,又生的美丽,加上她还有个师父真雩大师做靠山,谁也不敢惹她,所以她才敢到处惹事。我还记得,当年她一个人就把青云门搞的鸡飞狗跳,再加上和她差不多一样凶的母老虎水月……呃,臭小子,你干嘛打我,老实点,我还没说完呢!”

范长老兴致勃勃,又继续道:“当初那个水月,唔,你们怎么这个表情,哦,我知道了,你们不明白我说的是谁啊?呵呵,其实就是现在小竹峰那个水月大师,她是苏茹的师姐,当年那个凶悍的性子,可是和苏茹一样,在我们青云门中是有名的。喂,臭小子,你干嘛老是拉我,我告诉你,怎么说老夫也是你师父,你别这么没规矩……咦,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唔,我想起来了,说到水月了。那个苏茹当年虽然泼辣,什么事都敢干,但自从嫁了大竹峰的田不易之后,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样,也就是你们往日见到的那个样子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其实也觉得奇怪的很,不过总算还是好事吧!但是说到那个水月,那可是一点都没变,当年有多凶,现在还是那么凶,就连她教出来的徒弟,就拿你们最喜欢的那个陆雪琪来说吧,几乎和她当年一模一样……见鬼了!”

范长老猛转过身子,怒道:“臭小子,你干嘛老是拉我,很久没挨揍,皮痒了是不……”

他的话猛然断了声音,微微张大了嘴巴,只见一圈年轻弟子纷纷低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玉清殿大门口外,水月大师一脸漠然,冷冰冰站在那里看着范长老,在她身边,文敏也是望着范长老,却是一脸怒气。

范长老额头上瞬间满是汗水,老脸涨的通红,向后退了几步,尴尬之极,苦笑不已。

水月大师缓缓走了进来,却是再也不看范长老一眼,倒是文敏颇不甘愿,狠狠盯了他几眼。

范长老在这些青云长老之中,向来便是话多闻名,此番被人当场捉住,场面尴尬之极。

不过苏茹与阳长老那边显然还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茹看到水月大师竟然意外到此,脸上掠过一丝讶色,站了起来,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水月大师微微皱眉,向周围看了一眼,道:“我还要先问你呢!你不在大竹峰,怎的一个人跑到这通天峰上来了,有事也是田不易他去跑,你怎么来了?”

苏茹嘴角动了动,看着师姐,忽地心中一酸,眼眶竟是红了几分。

水月大师一怔,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情绪,又看了看旁边的阳长老,阳长老摇头苦笑,却是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水月大师心中微感焦急,她与苏茹自小一起长大,两人情谊之深,绝非寻常,当真便如亲姐妹一般,此番看苏茹竟彷彿是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更是担心,眼角余光一闪,赫然又看到了苏茹插在地下的那柄墨绿仙剑——墨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正在她要出口追问苏茹的时候,忽地后堂那里一阵慌乱脚步,萧逸才旋风般掠了进来,脸上却满是在他身上罕见的惊惶之意。

“出事了,出事了!……”

玉清殿上人人大吃一惊,苏茹更如五雷轰顶一般,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作响,直震的她天旋地转,一直以来都旋在心口的那份担心,几乎就要碎裂开去,但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便昏了过去。

水月大师一把扶住脸色苍白之极的苏茹,转头向萧逸才喝道:“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大海的精灵 Top10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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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一章 迷局

青云山祖师祠堂,还是一样笼罩在苍松翠柏之间,庞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只是这一片静默,很快就被纷乱的脚步打破了,青云门下一大群人,纷纷快步赶到了这个祭祀历代青云祖师前辈的圣地。

外观看去,似乎一切仍如往日般的宁静,但是走到祖师祠堂大殿之前,无论是疑惑的通天峰众弟子还是心急如焚的苏茹,都为之愕然的停下了脚步。

苍松翠柏围绕下的祠堂,庄严肃穆的祖师圣地,此刻到处散落的都是碎木残屑,混乱不堪。

偌大的祠堂大门处,原先的红漆大门竟然被整个打烂,连门的样子也很难看的出来了,在众人面前的,只是一个更加巨大而刺眼的狰狞窟窿。

祖师祠堂的外壁之上,几乎所有的窗户都被震的掉落下来,无数个或大或小的空洞出现在墙壁上,庄严的祠堂竟已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只有那祠堂深处的昏暗,似乎依然无视于从掉落的窗户和无数孔洞里透进的微光,轻轻弥漫在祠堂里。

“不易!”

苏茹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去管为什么祖师祠堂遭此巨变,一闪身冲了进去,希望能够看到自己想看的人。水月大师与阳长老、范长老等人也随后追了进去。

祖师祠堂里,似乎也和外面一样,遭到了巨大的冲击,所有曾经气象森严的一切都被毁坏,平整的石板碎裂了,硕大的琉璃油瓶也破了。甚至当众人走到那最神圣的地方时,被劈成两半的巨大供桌之后,那被供奉着的无数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竟然都散落了满地,一眼看去,不知道有多少灵牌被某种神秘大力硬生生打成了两半甚至更多。

只是,除了这满地狼藉一片,众人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苏茹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水月大师眉头紧皱,踏上一步,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即转头对跟在众人身后的萧逸才道:“这里是怎么回事,还有,道玄师兄呢?”

萧逸才苦着脸,直到现在惊讶的神色也未曾退去,道:“回禀师叔,弟子刚才一来到这里,见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了。至于恩师,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天天都是在祖师祠堂这里静修的,弟子实在想不到,除了这里,他老人家还会去了哪里?”

水月大师眼中担忧之色越来越重,欲言又止,便在此刻,忽地从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在场众人都是道行高深的人,几乎立刻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有人。”阳长老迅速判断出了这个声音竟是来自那个被打断的巨大供桌背后。

全身无力的苏茹猛然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站直了身体,叫道:“不易,是你么?”

早有弟子跑了过去,合力将供桌翻开,那供桌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祖师传下来的,巨大厚实,沉重无比,那几个弟子虽然也有些道行,但居然也要几个合力,方才吃力的将桌子翻开。

翻开之后,果然在瓦砾碎屑之下,现出一个身影,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众人大喜,围了上去,但片刻之后却又是一怔,只见此人却并非田不易,也不是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而是那个一直在祖师祠堂中守灵的龙首峰弟子林惊羽。

只见他半边身子衣衫都被血染的红了,显然也受了伤,且伤势不轻,看他脸色也是苍白无比,似乎仍在昏迷当中,对此刻跪在他身边呼唤他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茹面上喜悦之色慢慢消失,随即被更大的担心与焦虑所代替,水月大师站在她的身边,柔声安慰着。阳长老脸色铁青,环顾四下,青云门祖师祠堂乃是青云门中首屈一指的重地之一,几可与幻月洞府相提并论。此番竟沦为这等景象,实在是千年来从未有之事,而更重要的,还是青云门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似乎随之而失踪了。

“萧师侄,”阳长老转头望向萧逸才,道:“你确定掌门师兄是在这里吗?”

萧逸才望着那昏迷不醒的林惊羽,脸上神情慢慢镇定了下来,沉吟了片刻,道:“是,这一段日子以来,恩师的确是只在这祖师祠堂里,平日弟子有什么事情请教回禀于他老人家,也都是在这里的。”

阳长老显然有些心烦意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逸才咳嗽了两声,慢慢走近阳长老,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阳师叔,此事不宜拖下去,这么多师弟聚集此处看到圣地祠堂受损,有害无益。而且听苏茹苏师叔所言,恩师与大竹峰的田不易田师叔似乎还有隐情,只怕也与这里发生的事有些干系,不如先让他们退出去,我们再一一决断,如何?”

阳长老醒悟,连连点头,随即道:“这些事我也不大做的来,掌门师兄一向相信你,平日里也是你打理一切,如今你就临机决断吧!”说罢,摇头叹息,走到了一边,与站在一旁的白胡子范长老低声商量起来。

萧逸才对着阳长老点了点头,算是领命,随后转过身子,朗声道:“诸位师叔,诸位师弟,近日祖师祠堂这里突遭大难,只怕是有外敌入侵,方才至此。所谓亡羊补牢,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说到这里,他眉宇一扬,向旁边众通天峰弟子中一人道:“秦师弟,你带着十人,立刻去祖师祠堂外围守着,任何人也不许进来,万一这其中竟然还有敌人隐藏,发现之后也要速速通报前山于我。”

通天峰弟子中走出一个高个子,拱手肃容道:“是。”说罢,回头向左右招呼了一声,连指数人,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祖师祠堂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萧逸才居中站着,旁边虽然还有几位长老辈分高过于他,但此时此刻,看去似乎他才是青云门的主心骨一般。

萧逸才又道:“常师弟!”

“在。”随声走出一人,面容坚毅,却是当年曾带着张小凡等人上山会武,与大竹峰大弟子宋大仁曾有一战的常箭。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常师弟,眼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找到恩师,有他老人家主持大局,便什么也不怕了。虽然这里似有大事发生,但恩师他道法通神、天下无敌,寻常妖孽绝不能侵害于他了。你带上八十人……不,人越多越好,你带上一百五十人,从通天峰上从上往下找,前山后山都要找过,万万不可错过了丝毫线索。”

常箭面上深有忧色,显然也知道萧逸才虽然前面说的好听,但最要紧的却都是后面一句,当下更不迟疑,沉声答过,便迅速招呼众人,走了出去。看那人数显然还不够萧逸才所说之数,多半还是要到前山去调兵遣将的。

这一大群人一走,祖师祠堂登时显然空阔起来,大致上只有几位长老辈的人物和萧逸才,还有跟在水月大师身后的文敏,最后就是仍然昏迷的林惊羽了。

萧逸才叹息一声,转身向诸长老行了一礼,低声道:“诸位师叔,今日青云门又有大变,弟子临机擅断,有不当之处,请各位师叔责罚。”

苏茹和水月大师都没有说话,阳长老点了点头,道:“萧师侄,你不必自谦,刚才你做的很好,现在我们几个老头子还需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不用客气。”

萧逸才沉吟了一下,道:“如今事态不明,我们还需小心谨慎,几位师叔还请就回各自山头,若有万一,也好对各自门脉有个照应。只可惜这位龙首峰的林师弟尚昏迷不醒,否则我们问问他,只怕便能知道一切了,毕竟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的。”

众人一起皱眉,俱都是心事重重,苏茹此刻在水月大师安慰之下,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毕竟田不易人影不在,虽然担心,但终究还是有希望的,也便不那么紧张了。听着萧逸才一路调遣,她心乱如麻,只盼望着田不易不要出事。

便在此时,她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林惊羽,忽地眉头一皱,低声轻呼了一声:“咦!”

水月大师站在她的身边,微愕道:“怎么了?”

苏茹一指林惊羽,道:“他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众人都是一惊,萧逸才快步走到林惊羽身边,将他身子轻轻翻转过来,果然只见他压在身下的右手里,赫然紧紧抓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色木板。萧逸才伸手去拿,不料一拔之下,木板竟然动也不动,林惊羽虽然昏迷,但不知怎么,竟然将这块木板抓的严严实实,丝毫也不曾放松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是疑惑不解。

范长老走到一旁,转了一圈,忽然道:“这木板好像是供奉的祖师灵牌啊!”

水月大师定睛看了看,点头道:“不错,便是灵牌。”

萧逸才费了老半天劲,这才慢慢掰开林惊羽抓得紧紧的手指,将这块对他来说似乎重要之极的灵牌拿了出来。众人都围了上来,身为这场变故的目击之人,林惊羽如此在意这块灵牌,显然大有干系。不料一看之下,众人尽皆愕然,随即面面相觑。

这一块灵牌虽然与其他灵牌一样大小,也同样是漆成黑色,但尚算完整的灵牌牌面之上,赫然竟是空无一字。

这竟是一块无字的灵牌!

那它摆在这庄严肃穆的祖师祠堂里,所供奉的灵位又是谁的?

又是谁将它放在了和历代祖师一起享受香火的,既然放了上去,却又为何不写上名字?

林惊羽死死抓着这块木牌,重伤昏迷也不肯放手,又意味着什么呢?

种种疑惑,千头万绪,似乎都萦绕在了诸人心头。

南疆,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传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首先,传说本身似乎就并非是可靠的意思,只是因为某些事物似乎有流传下去的理由,人们便口耳相传,又或者有文人以笔记之,流传下来。其次,传说流传的时间越久远,往往这个传说的本身,便会渐渐发生了变化,当年的人和事,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在无数人的添油加醋和时光岁月的磨砺下,又有谁还记得当年的真相呢?

又有谁还在乎?

于是传说终于便成了传说,就像那倾城般美丽温柔的女子,慢慢在光阴中换了容颜。

千万年后,你可还能相认么?

黑暗中,阴风似乎静止了,猖狂放肆,似乎只是属于这个古洞外面的世界,而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安静的。

这里是镇魔古洞的最深处,当初黑木取来南疆五族圣器,复活兽神身躯的地方,便是在这里。只是今时今日,这里曾经沸腾澎湃的妖气却已经消逝的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安静,还有那偶尔低低的喘息。

那是喘息,从最深的黑暗处传来,一点妖异的暗红之光,随之在这黑暗而显得有些虚无的空间里发亮。

低低的咆哮声,忽然在黑暗深处,就在那喘息发出的地方响了起来,如猛兽凶狠中带着浓浓的不安,甚至还有些许可以听出的畏惧,龇牙咧嘴,愤怒地对着那点红光。

低低的喘息声停顿下来了,似乎有什么安抚了那只黑暗中的异兽,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消失,山洞里又回复了寂静,只有那点诡异的暗红火光,还在一闪一闪,不停的闪烁着。

忽地,一个女性的声音,悦耳却似乎不带着什么感情,淡淡地在这洞穴之中回响起来:“你那只饕餮,似乎一直都对我没什么好感啊!”

这片黑暗所在的空间,似乎真的很大,那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也彷彿传的很远,飘来荡去,空空荡荡,只是听那声音出处,正是在那点暗红火光背后。

回应这个声音的,是一阵平静的笑声,“你不用在意,它从来都不相信人类。”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怎么,原来它已经将我当作人类了么?”

“吼”,一声低啸,在半空中瞬间掠过,那点暗红火光的前方,猛然亮起了一团火焰,原来是一个形式古拙的火盆,三脚支架,铁锈斑斑,也不知道是多少久远年月之前的东西了,只是那火燃烧在这火盆里,火光依然还是那么鲜艳,一如火焰之后的衣裳。

鲜艳的,丝绸衣裳。

兽神!

他在火焰与黑暗的阴影之间坐在地面,斜靠在一处平台的石壁上,火焰闪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看去依旧带着一丝说不出怪异的妖艳感觉,只是与原先刚刚复生时不一样的是,他的脸色极其惨白,说是面如死灰也不为过。

火光之下,与他紧紧靠在一起、偎依在他身旁的,便是那只形容古怪狰狞的恶兽饕餮。此刻饕餮巨目圆睁,微微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口中似不断喘气,恶狠狠地透过面前那个火盆的火光,盯着远处那一点已经变得不再起眼的暗红之光所在。

兽神面色虽然不好看,但神情却十分平静,甚至嘴角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容,道:“你千年修道,不就是想当人么,我这么说你,你应当高兴才是。”

那女子声音沉默了下去,暂时没有说话,倒是那点暗红色火光,忽然亮了一亮。

饕餮似乎立刻警觉起来,口中发出低吼,盯着那点暗红之光。

那点火光慢慢动了起来,所去的方向正是兽神所在的地方,饕餮面目更加狰狞,慢慢站了起来。忽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饕餮的脑袋,饕餮这才慢慢安静了下去。

兽神收回手掌,回头看去,那点火光已经慢悠悠飞到了他的面前,像是一只眼睛一般,在他身前不远处定住了,盯着他。

兽神看着那暗红火光半晌,忽然笑道:“你我交情不下千年了,虽然说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也算老友了吧!再说我此刻重伤在身,你怎的对我还如此戒备?”

那暗红火光闪烁了几下,忽地发出一声锐啸,快速无比地向后退了回去,掠过那个火盆上空的时候,甚至将火盆中的火焰顿时压了下去,周围顿时为之一暗,过了片刻才又回复了正常,而这个时候,那点暗红之火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那个女子冷淡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道:“我不相信你,就像你的饕餮不相信我。”

兽神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忽然大声笑了出来,“好,好,好,说的好。只是我却想不明白,你我既然如此没有互信,你此番却又为何要助我?”

那女子声音淡淡道:“因为我要的东西,如今只有你可以给我了。”

兽神微笑道:“只是因为这个,这些刻在石壁和地上的难看图像?”

他挥了挥手,虽然笑容还在,只是脸上的疲倦似乎又更深了一层。

火盆中的火焰,忽地高涨,发出劈啪的声音,竟是凭空比原来的大上了数倍之多,一时间光芒大盛,而周围温度,也是迅速变得难以忍受的炽热。不过无论是兽神还是饕餮,还有那个依然隐身于黑暗阴影中的神秘人物,对这些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火焰燃烧着,在黑暗中缓缓伸展,如同渐渐有了生命,就连那火光中的形状,也开始慢慢伸缩变化,从团状渐渐变长,慢慢凝成了一只隐约的龙的形状。

黑暗中,凝视着这只渐渐成形的火龙的模样,那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我记得就是这些难看的图像,才把你困了无数岁月的吧?”

兽神微微一笑,火光中,却已分不出他是苦笑、讥笑,又或是冷笑了……

因为就在他笑的那个瞬间,火盆上空的那只火龙已然成形,在火焰里张牙舞爪,猛然抬头对着黑暗,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炽烈的热浪几乎是在同时如洪涛一般涌起,瞬间向四周扑去,滚滚而来,将一切拦在它面前的东西摧毁。火海过后,炽炎之中,那个火盆周围地下,逐一亮起了四幅图案,线条粗旷,血红颜色,画中乃是四尊各不相同的凶厉狰狞的神像。片刻之后,在火盆上方和左右石壁,也依次亮起了四幅图案石刻,同样也是大致相同的内容。

这八幅石刻图案,赫然与当日鬼厉在焚香谷玄火坛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八凶玄火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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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二章 情伤

诡异的气息,伴随着热浪,一波一波在这个空阔的空间中回荡着。那只火龙张牙舞爪,容貌狰狞,但并没有继续膨胀,似乎目前这个样子已经是它的极限。饶是如此,在那炽炎之下,连坚硬的地表都开始有了龟裂的痕迹,反倒是那个看似破旧古拙的火盆,反而安然无恙。

火光熊熊,倒映在兽神眼眸之中,彷彿他的双眼里也在燃烧。

火焰的那一头,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淡淡笑了一声,道:“你的法力是真的不行了,还是故意骗我的?虽然说这法阵并无玄火鉴催动,当初在你复生之时又受到毁坏,但威力也绝不止就这一点。”

兽神那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波动,平静地道:“你既然如此提防我,我就有些搞不清楚了,为什么你偏偏又要来救我?”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么,一来我是为了这古巫族传下的奇阵,另一个便是我看焚香谷那装模做样的云老头不顺眼。”

兽神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把那女子的话放在心上,道:“云易岚虽然背约,但说来我也并未曾当真相信过他,当日若是我胜了青云山那一战,他必定不敢若此。落井下石,岂非正是多数人之所为?”

那女子道:“只可惜他还是不知道,你与我是不一样的,是杀不死的。”

兽神的目光深邃,慢慢凝视着火光背后的那片黑暗,熊熊火焰,却似乎还是照不进那处地方。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杀不死的呢?若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已经是可以被杀的了,你又会怎么想?”

他盯着黑暗处,嘴角却似还有淡淡笑容,彷彿带着几分挑衅,又似有几分诱惑一般,缓缓地道。

那女子突然不说话了,整个山洞里,似乎只剩下火焰燃烧时的声音,但不知怎么,却似乎比原来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更加的死寂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兽神忽然道:“我们相识到今日,已有多少年了?”

过了许久,那女子淡淡道:“记不得了,当年我得道之日不久,便误闯误撞来到了这里,说起来,你当初倒是为何对我另眼相看?”

兽神笑了笑,慢慢低下了头,脸上疲倦之色彷彿更加浓了,道:“我那时虽然不是人,却也是受不了寂寞的。”

那女子又是一阵沉默,彷彿也有些吃惊,过了半晌道:“你今日怎么看起来的确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兽神肩膀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两声剧烈的咳嗽声,但脸上依然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的眼中,什么都是不在乎的:“你见过快死的人,能和平常一样吗?”

那女子几乎是立刻接着道:“但你不是人!”

“你怎知我不是人?”

……

火盆中的火焰,忽地拔高,似火龙无声的一记咆哮,然后缓缓落下,周围八幅神秘的凶神图案也缓缓落了下去,光芒黯淡,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火龙逐渐融入了火焰中,化作了普通的火光,周围一一暗了下来,只有火盆周围还有些光亮。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许久之后,那女子轻声问道。

兽神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他看去彷彿越来越是疲倦,慢慢举起了手。火光中,他的右手手腕上,皮肤彷彿都失去了光泽般灰暗,隐隐的,还有一条暗红色的气脉隐藏在手腕肌肉里面。

兽神看了那条气脉片刻,摇了摇头,轻轻用手在手腕上划了一下,片刻之后,手腕上缓缓现出了一道口子,然后慢慢溢出了一滴血。

鲜血!

红色的鲜血!

“怎么可能……”黑暗中的那个女子似乎太过惊讶,竟连话都说不下去了,半晌之后,她才似回过神来,愕然道:“你……你竟然变成人了!”

兽神没有说话,只是微笑,那样沉默的笑容,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苦笑,还是欣慰的笑。

“难怪,我心里一直都在奇怪着,你本是禀天地戾气所生,本当是不死不灭之所在,怎的会在青云山头诛仙剑下,受此大创。原来你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你向来讨厌的人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子不知道是觉得太过荒诞,又或是难以自制,竟是笑了出来。

兽神的目光,凝视着自己手腕上那滴红色的鲜血,眼中闪烁的却是难以言语的复杂情感,似欢喜,似悲伤。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人啊……”他疲倦的微笑着,“我能到这世间,有我神志明识,不也是人之所为么?”

那女子一怔,道:“你说什么?”

兽神缓缓抬头,望向那火盆中燃烧的火焰,他的声音,在这黑暗与光明交替闪烁的地方,彷彿又回到了过往悠悠的岁月里。

“我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了,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未有身体,只是在恍惚之间,那个女子彷彿注视着我。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成形,终于也知道了原来她是一个人类,是巫族那一代的巫女,名字叫做玲珑。”

饕餮在兽神的身旁,低低吼叫了一声。

兽神伸过手去,在它的头上抚摸了两下,饕餮安静了下来。那个女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知道某个尘封在过往岁月中无数时光的秘密,就要为之揭开。

兽神的眼光中,温柔慢慢占据了全部位置,他的眼光,也望向那遥远的黑暗深处,洞穴的远方,那里,或许也有个曾经的灵魂,在静静聆听。

“是玲珑以巫法秘术,收化南疆这里的天地戾气,并从中提炼精华,造出我来的。”

兽神淡淡的说着,这个曾经迷惑千万年的秘密,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那些巫族所谓的英雄,跟随着玲珑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如果知道了我竟是他们所尊敬的娘娘亲手创造出来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心情啊!”

他微微的笑着,过往的那些杀戮与戾气,似乎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他的身上,此刻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份回忆而已了。

“我曾经问过玲珑很多次,为何要造我出来,可是她从来都不肯说。但是我后来终于明白了,其实她不过也是为了两个字而已。”

那女子忍不住追问道:“什么?”

兽神淡淡道:“长生!”

那女子声音微讶道:“长生?”

兽神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也觉得可笑吧?可是当日,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当时的玲珑,巫法造诣已经是远远超过古人,放眼天下,几乎更无敌手,而巫族之中,所有人更是对她敬畏如神。她无聊之余,所为之事,便是给自己找另一个目标了。这听起来倒和如今中土那些修道中人差不多,可是长生之谜,本是天道,她虽然乃是绝世聪慧的女子,却始终参不破。终于有一天,她想到了非人的法子。”

“非人……”

“人之所寿,皆有所限,纵然修道有成,也不过多活个几百年罢了。但非人之物,却往往性命更加悠久,而天地造化、阴阳戾气等等,更是天地开辟以来,恒久不灭者。她既然想到这里,便悉心钻研,终于是被她于那本无生机之中,生生造出了一个我来。”

“她当真是了不起……”那个女子幽幽地道。

“嘿嘿。”兽神淡淡笑了笑,道:“是啊!她当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从我来到这世上,第一眼醒来,便看到的是她了。然后不知过了多少的岁月里,我的世界里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已。慢慢的,我开始成形,而因为我本体乃是禀天地戾气所生的,既然有了神识,自然便开始吸收周围戾气,渐渐强大起来。”

“只是,她却似乎有些不安了,看着我的眼神,渐渐不再那般亲切,当我的力量终于开始可以和她勉强相抗衡的时候,从那一天开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对我笑过。”

“我那时很疑惑,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增长的如此之快,可是对我来说,力量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想和她……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你可以告诉她,她不就知道了么?”那女子忍不住道。

“我说了,说了很多次,现在想起来,大概和孩子向着母亲撒娇差不多吧!”兽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可是又消失了,“但是,她从来也没有相信过!”

那个女子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兽神也沉默了,彷彿沉浸在回忆中。

火焰,还在火盆中燃烧着,在半空中轻轻抖动,似乎也在喘息。

时光在这黑暗的地方彷彿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过往的岁月是凝固了记忆的冰,一点一滴的融化,然后慢慢的消失。

谁能挽回呢?

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其实都是,光阴中喘息奔跑的人儿,却终究追不过时光,渐渐老去,消失在那片阴影之中……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不再想一直待在只有她的那个屋子里,我想出去看看。那天,她离开了许久也不曾回来,我破解了她下的禁制,打开了她的屋子的门,走了出来。”

“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可是每一个人看到我,都是惊恐大叫,畏惧逃命。不知怎么,我那个时候开始十分惊慌,随即恼怒,最后,我觉得心中有股戾气直冲上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十几个闻风而来的战士开始向我扑杀,我一边招架一边后退,我不想和他们动手,我很后悔,我只想和我的玲珑在一起,我只是想出来看一眼而已的……”

“我拚命的说,拚命的解释,可是没有人听,直到我错手杀了第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

“那个年轻的战士倒垂在我的手中,慢慢垂下了头,身体里流出了鲜红的血。我呆住了,其他人也呆住了,然后他们更加凶猛的冲来,在他们的喝骂声中,我分明听到远处还有哭喊声,是那个战士的亲人在哭泣吧!我不知道,但是从我第一眼看到鲜血的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了,那种杀戮一般的欲望就像疯了一样缠绕着我,我不想杀人,可是我控制不了,于是我动手了,我杀人了。”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兽神低下了头,但是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站在血泊中,不知道站了多久,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我看到远处,在无数人的簇拥下,玲珑回来了。她看着我,眼也不眨的死死的看着我,脸色苍白的无以复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我觉得我好像真的错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

“然后,玲珑动手了,她亲自向我动手了。我不肯还手,我希望向她解释,我想对她说,以后我再也不敢出来了,我只要待在那个屋子里,从此以后只要陪伴着她一个人就好了,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样的话,我说了无数遍,可是,她一次都没听进去。”

“她的巫法不是那些普通战士可以比的上的,很快我的身体就被打的千疮百孔,可是,这些伤口每受伤一次,它就会自己吸食周围的戾气康复,甚至连我自己都感觉的到,玲珑每打我一次,我的力量反而增长的更快一分。最后,玲珑她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好似死灰,彷彿绝望了一般。”

兽神还是在微笑着,回忆着,只是脸上,终究是多了几分痛楚:“我慢慢开始感觉到,玲珑她是真的恨我,她发狂一般的用各种巫法对付我,我的身体虽然不死不灭,但是我的心真的很难受,所以到了后来,我自己跑走了。而在逃跑的途中,所有遇上的人都被我吓坏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当时的样子,在那些普通人眼中,真的是很吓人。”

他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身边的恶兽饕餮,道:“我当时的样子,可是比它还要难看多了。”

“离开了玲珑,我逃进了十万大山,不久之后,我发现这个洞穴,便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可是我想回去的,我全心全意,其实只是想和玲珑在一起。于是我终于还是回去了,可是迎接我的,便是这个法阵。”

火盆中的火焰,发出劈啪的声音,似乎在回应着兽神的话。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能有如此可怖的力量,玲珑用玄火鉴之力,布下八凶玄火法阵,召出了八荒火龙,在那焚尽天地万物的炽焰之下,纵然我是不死不灭之体,竟也被烧的元气大伤,形体尽毁。”

“我拚命告诉玲珑,我不想做什么其他事,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好像一点都听不进去,就想将我烧死。最后,我落荒而逃,逃回了这个山洞。我不知道为什么,玲珑她要这么对我,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是想和她在一起的。”

“回到这里之后,借助十万大山这里独有的天地凶戾之气,我回复的很快,就在我打算再悄悄去找她的时候,她竟然已经追了过来。她带着七个所谓的勇士,追到了这个古洞,亲自进来,找到了我。”

“我不意外,因为我本来就是她创造出来的,若说天下有人能对付我,瞭解我,除了她还有谁呢?可是我真的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她说了那么多的话,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听呢!但是这一次,玲珑她竟然回答我了,她说,其实一切都是她的错,造出我这样一个怪物,更是她大错特错。因为我乃是天地戾气所生,天生有杀戮之机,若容我活在这世上,只怕世间苍生都会惨遭劫难。”

“我拚命对她解释,说我不会的,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可是她只是凄凉的苦笑了一下,说她是相信我的,其实她何尝不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可是,可是……若是她死了之后呢?”

古洞之中,幽幽远方,彷彿有人在黑暗中叹息着,为了千万年前的那一幕,却不知当年落下的泪珠,可还有人记得么?

“我呆住了,心里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是不死不灭的,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玲珑她是会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玲珑她苍白的笑容里,却有泪珠掉了下来。然后,她再一次发动了八凶玄火法阵,将我困在其中,将我本体再一次焚毁,可是我化作的那股戾气精华,她终究是灭不了的。”

“法阵过后,她也已经元气大伤了,但是我是她造出来的,在火焰之中,我还是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她将法阵布在这古洞之中,禁制着我,日夜焚烧,只要我戾气稍微回复,这炽炎便会将那点戾气焚毁。末了,她怔怔望着我,突然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兽神低低笑了一声,道:“心愿,我能有什么心愿呢?我全部的心愿只不过是想和她在一起。于是我问她,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玲珑她低着头,慢慢的说,因为我不是人,甚至不是生灵,注定了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便在那熊熊火焰中,对着她,大声说:那你,就让我做人吧!”

他的声调忽然高亢,猛抬头,向着洞穴的穹顶,大声呼喊。

“让我做人吧!……”

“轰隆”,四壁齐震,乱石纷纷落下,声若擂鼓,震耳欲聋。

飞尘之中,兽神慢慢低下了头。

“后来,怎么样了?”那黑暗中的女子道。

“……她好像呆住了,良久过去,一动也不动。我忍受着烈焰焚身之苦,万念俱灰。可是,她却突然站了起来,停下了法阵,走到我的身边。我木然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低低的,对我说,是她对不起我。然后,她……”说到这里,兽神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开始念颂一个冗长的巫法秘咒,慢慢拔出了刀子,然后开始……一刀一刀向自己割去……”

“什么?”黑暗中的女子惊呼了一声。

“我也呆住了,不,是吓傻了,真的是傻了,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慢慢的,玲珑她用自己的血肉,甚至还有自己的白骨,在地上搭建了一副身躯骨架出来,然后,她将我放在这骨架之上,随着她的咒语越来越急,我渐渐融入了这副身躯,就连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了。”

“我听见她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还是在对我说着,这是她最后能为我做的事了,日后只要有人找到五枚圣器,放置在这骨架之中,我便能死而复生,但是复生之后,虽然妖力还在,身躯却已是个人,既然是人,便不再是不死不灭之体。”

“她说她一心追求长生,冒犯天道,造出了我这样一个怪物,却发生了不伦之情,更是错上加错;又因为我,她害死了无数性命,更加令天下苍生浩劫重重。而她亲手害我,却又是……说到这里,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了,我的意识也渐渐要消失了,恍惚中,只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会一直陪你的……”

这句话,我一直都不明白的。

直到我,千万年后,死而复生,重新站在了古洞洞口。

那一尊,被风霜雨雪吹打、日晒月寒磨砺,却依旧深深凝望着这古洞深处的人像。

我抱着她。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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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三章 黑蝠

黑暗的洞穴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点幽幽的青色光亮,从前方闪烁而出。光芒之后,出现的是鬼厉和金瓶儿的身影。

两个人,已经进入镇魔古洞很深的地方了,然而这个诡异的洞穴却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阴暗潮湿的道路弯弯曲曲,彷彿永无止境的向前延伸着。噬魂棒上的光亮,只能照见身前最多六尺远的地方,而周围更远处,都是那片寂静的深沉黑暗。

那其中,彷彿还有神秘的眼眸,正凝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金瓶儿走在鬼厉身后不远处,不知怎么,她慢慢感觉到自己竟然开始有些紧张。这条路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又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就算是此刻让她看见了凶恶的妖兽,只怕也不能动摇她的心志,然而,这片虚无的黑暗,却反而让她开始烦躁。

鬼厉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金瓶儿心头一跳,险些撞到他的后背,连忙止住了身子,同时全身戒备,暗中向四下查探,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你发现什么了么?”

鬼厉转过头来看着她,幽幽青光之下,金瓶儿的肌肤看去显得有些妖异之美,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呼吸声有些乱了。”

金瓶儿怔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随即慢慢挺直了身子,冷哼了一声。

鬼厉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过身子继续缓步前行。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背后的那个女子深深呼吸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再度跟了上来,而身子、呼吸,却都已经是回复平静。

从背后看去,那个男人的背影倒映在金瓶儿的眼中,厚实,稳重,不知怎么,金瓶儿竟发现了自己有些安心的感觉。只是在他的肩头之上,那只猴子此刻缩着脑袋,显得不大有精神,只有那长长的尾巴垂了下来,随着鬼厉前进的步伐来回摇晃着。

从鬼厉手中噬魂上散发出来的青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的柔和,噬血珠曾经拥有的杀意妖力,此刻竟彷彿都消失了一样。

光线在石壁上扫射而过,照亮了过去,然后慢慢重归于黑暗,金瓶儿默默看着周围,进入镇魔古洞之后,这里特有的阴风寒冷刺骨,几乎可以将人的血都吹得结成冰块。但在他们越来越深入这个古洞之后,阴风非但没有更大,反而渐渐弱了下去。

而此刻他们处身的所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风力的存在了,只是没有了这风声,周围便是一片死寂,看着周围被光亮照射到的地方,金瓶儿眉头越皱越紧。

刚进这个古洞的时候,金瓶儿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石壁,但是在深入之后,金瓶儿却反而发现,这个传说中的镇魔古洞深处,竟然有着越来越多人为砌造的痕迹。周围的石壁上,虽然年月深久,但平整的样子并非是天然可以形成的,甚至于他们的脚下道路,虽然曲折多弯,却也是少有起伏,一路前行,竟是全无意料之中的艰难。

而这个洞穴之中,也丝毫没有那种妖魔所在的腥臭之气,地上更不见有恐怖的人兽骷髅,这个镇魔古洞,竟似乎只是一个乾净而寂静的地方,哪里似一个天下第一魔头的居所了。

就这样,他们转过了又一个弯。

那黑暗突然浓郁,如无形之墙,瞬间横在眼前,噬魂所发出的光亮,竟是在他们二人转身的那个瞬间,被前方无形的墙反弹了回来。几乎是在同时,鬼厉与金瓶儿身子顿住,随即向后快捷无比的飘了出去。

“轰隆!”

一声闷响,适才他们所立身之地,炸开了两个大洞,破碎的石块胡乱飞射,打在周围石壁上崩崩作响。

那黑暗似怒吼一声,如排山倒海一般冲过拐角,迎面扑来。鬼厉与金瓶儿直到此刻仍然看不出其中是什么怪物妖孽,金瓶儿脸色微微发白,身形微动,已是闪在了一丈地之远的后方。

在那劲风之中,忽然间青光大盛,鬼厉整个身影被青色光环笼罩,站在那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下方,冷冷注视着那幕黑墙。就连他肩头的猴子小灰,三只眼睛也同时亮了起来,闪现出淡淡的金色。

那黑幕当头罩下,风声强劲,连地上刚刚散落的石块竟然也再度被激射而飞,但就在这片黑暗之中,鬼厉身影竟是巍然不动,青光不黯反强,从他右手边处强光爆起,瞬息之间,他的手掌已伸了出去,插进了黑暗之中。

原本萦绕在鬼厉右手边缘的强烈青光,在他手掌插入黑暗的那一刻,突然不见了,似乎被什么物体所遮挡,但片刻之后,但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片黑幕之中竟是发出“咄咄”之声,片刻后被硬生生扯开了七个口子,从中透出耀眼的青色光芒来。

“吼……”一声痛苦的咆哮,顿时从前方爆发而出,如山的黑幕忽而散开,依然还是漆黑的一片,但是在黑暗深处,露出了两只硕大的红色眼睛。

噬魂魔棒在鬼厉手中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光芒,借助着这光影,鬼厉与站在后面的金瓶儿都看的清楚了,原来守卫在此处的,竟是一只极大的黑色蝙蝠,通体漆黑,只有两只眼睛呈现血红颜色。刚才想必是巨大的身躯和蝠翼挡住了眼睛,才一时无法看清这妖物的真身,不过只怕这等妖物平时的攻击便是如此,在黑暗中突然袭击,的确令人容易惊惶失措,不知如何对付。

此刻那只黑色妖蝠的蝠翼之上,被鬼厉破开了七个伤口,诡异的淡蓝色血液洒在身躯之上,显然受创不轻。但此等妖物从来不是胆怯之物,反而似乎陷入了狂怒之中,张开巨口怒吼一声,蝠翼张开,虽然有些不稳,但黑暗再度兴盛,飞掠了过来。

鬼厉眼中寒光闪动,噬魂魔棒顶端的噬血珠妖光同时亮起,眼看那妖蝠就要扑到,忽然间只听得鬼厉肩头“吱吱”一声呼啸,灰影闪过,竟是小灰从他肩膀上跳了出去,向那只比猴子身躯大上无数倍的妖物冲去。

鬼厉眉头一皱,连站在后面的金瓶儿也怔了一下,一眼看去,那两只横掠在半空中的动物外形差别实在太大了。

不料,就在金瓶儿如此想,甚至还微微有些替那只猴子担心的时候,只见青色光芒之中,小灰的身形竟然在不断变大,不过是短短时间,它已经由一只不到三尺的灰色小猴,变成了一只几乎塞满整个洞穴空间,狂怒尖啸,三眼血红的三眼灵猴。

两只巨兽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周围石壁似乎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撞击,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金瓶儿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摇晃。倒是站在前方两只巨兽不远处的鬼厉,脸色慢慢回复了平静,嘴角还似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全然不把周围落石如雨、杀气腾腾放在眼中。

巨大黑色妖蝠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巨猿吓了一跳,但仍然凶悍地扑了过来,只是灰色巨影掠过,小灰敏捷之极的从妖蝠双爪间闪了进去,两只巨大的手掌向前一抓,抓住了妖蝠靠近身子的两翼根部。

妖蝠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尖啸,彷彿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但是它面前那三只红色的眼睛却比它更是恐怖,尖利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现而过,随后仰天长啸。

那啸声如洪涛,在这个洞穴之中轰然而去,势不可挡,彷彿在对着这世间万物,桀骜不逊一般的挑衅!

那黑色与青光的闪烁下,凶残与愤怒的交替间,巨猿狂啸之中,巨大的手臂挥舞着,如妖魔狂笑而舞!

“嘶!”

蓝色的血液瞬间飞溅,巨大的黑色妖蝠,被三眼灵猴硬生生扯成两半,扔出老远。

远方,那长啸回声,依然层层回荡,源源不绝。

一怒之威,乃至于斯!

巨猿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去,那个男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它。

它眼中的血红光芒慢慢消失,忽然间,它伸出手抓了抓脑袋,咧嘴一笑,身子迅速的缩小,很快回复到了原来的大小,变成了小灰的模样。

它蹲在地上,转过头,看着主人,右手不时摸着脑袋,身后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鬼厉看着小灰,眼中慢慢有了温和的笑容,只有对着这只猴子,他才能这般全心全意的微笑吧!

他微笑着,伸出手。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几声,双脚一弹,两三下又窜上了鬼厉的肩头,趴了下来,咧着嘴笑个不停,很是高兴的样子。

鬼厉想了想,又伸手将猴子小灰提了起来,双手抱住,将它提到自己身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看,灰毛猴子三只眼睛一起眨动,不知道鬼厉要干什么。

金瓶儿此时也慢慢走上前来,站在一旁,看着鬼厉,脸上若有所思,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鬼厉看了小灰片刻,点了点头,将它放回自己肩头,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微笑道:“出去以后,我给你买酒喝!”

金瓶儿正自出神沉思,冷不丁这句话入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愕然张口,脑海中有那么片刻空白。相反的,那猴子怔了一下,随即大喜雀跃,“吱吱吱吱”笑个不停,在鬼厉肩头张牙舞爪跳来跳去,片刻之后,似忽然醒悟,一把将身上背了许久但早已空瘪的那个大酒袋摘了下来,看也不看,使劲向地下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尘土飞了老高。

鬼厉微微一笑,向前走去,渐渐溶入黑暗之中,但是青色光芒之下,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鲜明,还有那只灰毛猴子欢喜的身影,也和他是那般的融洽,彷彿就是一体模样,不能分开。

金瓶儿慢慢走上几步,看着那一人一猴的身影,不禁有种为之一寒的感觉。只是不知不觉之间,周围失去了鬼厉噬魂青光的照耀,渐渐黑了下来,金瓶儿反应过来,右手一伸,紫芒亮起,重新照亮了周围。

她定了定神,刚想着加快脚步,追上鬼厉,忽然间只见前头黑暗中一个黑影晃动了一下,竟是向她窜了过来。

金瓶儿一惊,急忙凝神戒备,不料那身影窜到近处,紫芒照耀之下,竟然是猴子小灰。

金瓶儿皱了皱眉,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只不知道这只和它主人一样古怪之极却也厉害之极的猴子,突然跑回来有什么事情。

小灰几下跳到金瓶儿身前,向周围看了看,忽然面上出现恼怒神色,对着金瓶儿大声咆哮起来。

金瓶儿一怔,摊开双手,讶道:“你做什么?”

小灰三只眼睛一起瞪着金瓶儿,金瓶儿本是绝色美人,但显然这美色对猴子毫无效果,小灰一脸没好气的样子,愤愤然一指脚下。金瓶儿看了下去,“啊”了一声,退了一步,却是自己正好踩在刚才小灰丢掉的那个大酒袋上。

小灰忿忿不平,将那个酒袋又拣了起来,用手拍了拍尘土,居然又将这大酒袋重新挂在了身上。

金瓶儿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喂,死猴子,那可是你自己扔掉的,你对我这么凶做什么?”

小灰对着金瓶儿“吱吱”怪叫两声,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随后“嗖”的一下倒窜了回去,转眼消失在了前方黑暗中,显然是追鬼厉去了。

金瓶儿怔了片刻,终究是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镇魔古洞深处,火盆中的火焰仍然在寂寞的燃烧着。尘封的往事彷彿还在这寂静的洞穴里轻轻回荡,兽神与那个黑暗中的神秘女子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沉默着,似乎都还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就连一旁的饕餮,也有些倦意般趴在地上,似乎是睡着了。

但就是在这片寂静之中,突然,饕餮似被什么惊动,猛然从自己双爪之间抬起头来,巨大的铜铃巨眼瞪向远方出口方向,口中发出刺耳的咆哮声,带着一丝不安。

兽神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皱眉,而黑暗里,似乎那个女子也“咦”了一声。

那一声隐约的长啸,虽然已经变得有些微弱,但仍然从远方如桀骜狂野的野兽冲来,肆无忌惮的打破了这片沉默,轰然而至。

“有人来了。”兽神淡淡的道。

那黑暗中的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竟然有人能够找到这里,只怕多半是云易岚那个老头叫人过来送死,顺便摸摸你的底吧!”

兽神脸上看去似乎还是那般的疲倦,还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道:“随便了,我也懒得去管,不过这些人竟然能够进入洞穴这么深了吗?听那声音,似乎已经过了黑蝠所在之地。不过能进这洞穴,多半也能对付黑蝠了,只是洞口还有一个黑虎凶灵,他们居然能够不声不响的进来,黑虎也没有什么动静,却是不简单了。”

那黑暗中的女子忽然道:“你既然已不再是不死不灭之躯,那以你现在所受重伤,可以对付这些实力未明的敌手么?”

兽神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担心。”

那女子道:“为什么?”

兽神微笑道:“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冷笑道:“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可不要以为我帮了你一次,这一次就一定还会帮你。以你这等妖法道行,虽然和我有些交情,但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翻脸我也难说,还不如你早死早好了!”

兽神咳嗽了两声,面上似乎还有些痛楚,但嘴角的笑意倒丝毫不减,只是看着暗处,道:“我迟早会死的,你放心就是。不过在那之前,你不是还要参悟这巫族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么?我若死了,你岂非全盘落空?”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法阵就在此处,我还怕你做甚?”

兽神笑道:“世间流传至今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只有此处和焚香谷玄火坛。焚香谷阵图已经损毁,便只剩这里了。你仍未参悟其中阵法奥秘,便只有我能够发动法阵供你参悟,若你有玄火鉴在手,自然也能启动法阵,可惜你没有啊!”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淡淡惆怅,道:“你现在也是知道的了,这法阵乃是玲珑当年为了禁制于我才设下的,万一我若死了,这法阵也将灰飞烟灭,如此一来,你岂非什么也得不到?”

那女子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算你狠!这些人我来对付好了。”

兽神慢慢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狠,是你自己有了牵挂,才如此受制于人。不过……”他缓缓抬眼,看向那黑暗深处,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谁,一定要冒险和我在一起,参悟这个法阵的呢?”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寂静,似乎就在刚才那个瞬间,黑暗中那个神秘的女子已经走的远了。

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着,倒映在兽神眼中。

饕餮慢慢站了起来,不断发出低吼,显得十分不安。

兽神默默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沉默着……
大海的精灵 Top13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2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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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四章 异人

中土,河阳城外二十里地。
天色渐渐黑了,古道之上的行人也渐渐不见了,时逢乱世,妖魔盛行,虽然说在正道巨擘青云门山脚之下,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然遇到什么妖魔鬼怪。

谁的命都只有一条,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是爱惜自己性命的,更何况是在那场兽妖浩劫刚刚过去的时候,劫后余生的人们,自然更加珍惜自己。

只是,终究还是有几个身影,很是显眼的走在路上,排头一个老者,道骨仙风,手持着一杆竹竿,上面挂着一块旧布,上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字。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头巾蒙面,女的清秀可爱,虽然天色暗了,但似乎还是专心看着手上一本黑色无字封面的书。

这自然是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一行了。

一路之上,他们拖拖拉拉,周一仙不时就找路人拉到一旁,眉飞色舞、胡天胡地乱说上一通,小环和野狗道人自然也是看不过眼,只是那些被他拉去算命的人,却当真如周一仙先前所说的,被他算过命之后,个个精神为之大振,付钱之后似乎重燃生机,开开心心的离去了。

到了后来,周一仙银子赚的饱了,小环却已经根本懒得管了,只管自己看书。这一段日子以来,小环对鬼先生那日留下的这本记载诡异鬼道秘术的书,竟然越来越是着迷,非但是休息的时候常看,便是平常走路的时候,也手不释卷。此刻天色已暗,她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的样子,仍然是全心投入在书本之中。

旁边野狗道人招呼了周一仙一句,道:“前辈,今天看来我们又是走不到河阳城,如果找不到人家的话,只怕还是要在野外露宿了。”

周一仙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随即环顾周围,但只见四周昏暗,不要说有什么人家住在这荒野之外,便是年久失修的破庙、破屋也无一处。

周一仙咳嗽一声,却只见野狗道人看着他,孙女小环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跟在野狗道人背后,一门心思的读那本黑色鬼书。周一仙从来就觉得孙女看这本鬼道之书大大不妥,但哪里不妥却又不好说,每次他说鬼道如何如何残忍无道,乃恶毒妖邪之术,小环都用一句话就将他打发了。

“这门妖邪之术救人的法子多的很,比你的相术强!”

周一仙每每听到此话,都为之汗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他脸皮够厚,不肯认输,但再要小环丢掉鬼道一类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不管怎样,周大仙人反正是看着小环看着这书是大不顺眼的,此刻更是微怒喝道:“小环,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看那鬼书?”

小环这才把头从那书上抬了起来,看了看周一仙,不耐烦地道:“爷爷,我们走的这么慢,不是我看书看的,是你给人看相算命骗钱所以搞得这么慢的。”

周一仙窒了一下,老脸微红,咳嗽了两声,转过头去,乾笑道:“算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个,我是说,我们现在没地方住了,总得想个法子吧!”

野狗道人摇了摇头,道:“在这里真的找不到人家借宿的,前辈你对这里比我们熟悉,想想附近有没有什么破庙一类的所在,我们也好对付一宿。”

周一仙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怎么又知道我对这里比较熟悉了,老夫虽然从小生在河阳城,但从来都是浪迹天涯,什么时候对这里熟悉……呃!”

他突然若有所思,话说了一半也停了下来。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有些奇怪,小环道:“爷爷,你想说什么?”

周一仙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不能确定,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前方,似乎正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那个……好像我还真记得,前面不远有条岔路,从那个小路上进去,虽然有点远,不过倒的确是有间屋子在那里的。”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高兴了起来,小环笑道:“真的啊!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啊!”

周一仙不知怎么,却显得有些迟疑,眉头一直皱着,努力在回想着什么,道:“可是我心里老是觉得有些不对,时间太久了,我只隐隐约约记得河阳城外这个方向的确有个屋子,可是那屋子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它究竟是什么,我又想不起来了……”

小环白了他一眼,当先走去不管他,口里道:“好啦,我们快走吧,至少有个屋子,再破也无所谓了,最少比露宿好吧!”

小环先走了,野狗道人自然也跟了上去。

周一仙走在最后,身不由己的跟着,但不断用手轻拍脑袋,紧皱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道:“究竟是什么屋子呢?我怎么就是记不起来啊!”

向前走了一段路,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借助着天上几点微弱的星光,三人果然在大路边发现了一条几乎隐没的小路,通向荒野深处。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点了点头,向着那小道上走了上去,野狗道人还加快了脚步,一边走在了小环前面,一边警惕的向四周注意着。只有周一仙还是跟在最后,口中不时还有些抱怨样子的咕哝着,似乎还是想不起来,到底记忆中的那个屋子是什么来历和做什么用的。

这条小路居然十分的长,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看见有屋子的迹象,小环有些怀疑起来,回头对周一仙道:“爷爷,你当真没记错?”

周一仙被小环看了一眼,不觉有些心虚,乾笑道:“这个……这个……你知道人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会记错一点事情,不过我真的记得这条路上有座房子的,只不过那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一时是想不起来了。再说了,这多少年了,那房子被人拆了也不无可能,就算没人拆,风霜雨雪的,只怕塌了也说不定啊!”

小环一时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子。

忽然前方野狗道人站住了身子,随即回头高声叫道:“你们快来,房子在这里。”

小环与周一仙都是一怔,周一仙随即大喜,大声笑道:“啊哈,老夫就说嘛!以本仙人之聪慧,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有房子,怎么可能记错嘛!”

小环不去理他,快步走到野狗道人身边,向前看去,果然看见小路尽头,有一座房子,占地居然不小,只是远远看去,庭院荒芜,墙壁破损,一点人气都没有,显然早就被废弃多年了。

周一仙慢慢走来,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似乎还在自夸。

小环白了他一眼,嗔道:“快走了啦!爷爷。”

小环说罢,三人向那房子走了过去,夜风吹来,荒野之上有些寒冷,三人都缩了缩脖子。

走到近处,看的更清楚了些,这实在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屋子,原先围墙的地方塌的塌、碎的碎,就连庭院大门也只剩了个破旧之极的门框,连门板都没了。至于庭院之中,也只有一个屋子,上方的屋顶从外面看去似乎也少了一半,连横梁也露了出来。屋子似乎还有个门,虚掩着,整个屋子看去像是用木板盖成的,久经风雨侵蚀,一股霉味随风飘来。

小环皱起了眉头,但周一仙倒是颇为高兴,慢慢走进了院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虽然杂草丛生,倒也没有其他怪异的地方,看来虽然还是记不得这里是什么屋子,但起码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他回身招呼小环和野狗道人进来。

小环走到周一仙身边,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对野狗道人道:“道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屋子的布局,我们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野狗道人一怔,向四周看去,看了半天不明所以,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周一仙不耐烦道:“你又记得什么了,这屋子年月深久,连你爷爷我都记不得了,你难道还看见过?”

小环耸了耸肩膀,道:“也是,算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周一仙呵呵一笑,挥了挥手,道:“走。”说罢,带着两人走上了屋子前的石阶,“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就在周一仙站在门口,向着黑暗的屋子里探头探脑张望的时候,小环突然觉得脚下一动,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破旧不堪的黑牌,上面好像还有字迹。一时好奇心起,蹲了下来,将黑色木牌从废墟中拉出,拨开碎屑,仔细看去。

片刻之后,小环身子忽地一抖,连退了几步,连脸色都白了几分,又有几分恼怒,大声道:“爷爷,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一仙愕然回头,显然虽然张望了半天,但里屋太黑,一时还没看清楚,道:“什么啊!小环?”

小环一指他的脚下,怒道:“你自己看。”

周一仙低头看去,在那木牌上仔细看了看,忽地怔住了,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忽地“啊”的一声大叫,从石阶上跳了下来,身手矫健,一点也不似年纪大了的人。

那块黑牌之上,虽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正是“义庄”二字。

小环又气又怕,对着周一仙怒道:“你……你带的什么路,竟然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了。上次在河阳城里,你就干过一次这种事了。”

周一仙老脸又红又白,尴尬之极,道:“这个、这个老夫不是也说了么,真的是只记得这里有个房子,但实在记不起是做什么用的,原来,原来是……”

小环“呸”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就你话多,还多说什么,快走啊!”

周一仙忙不迭道:“是,是,我们快走,每次遇到……这种地方,我们都会倒霉……呃!”

他正急急转身,口中说话时,却忽然愕然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小环和野狗道人都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小环从背后探出脑袋,怒道:“爷爷,你又做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也停顿下来了。

此刻,月黑风高之夜,寥寥星光之下,荒野鬼屋之前,周一仙三人愕然站在原地,只见他们身前,刚刚进来的那个庭院大门的地方,赫然竟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颇高,衣衫布料看去似乎也颇为不错,只是全身上下极为肮脏,连衣衫也破了好几处,只能勉强看出本来似乎是墨绿色,看那款式,竟似乎还是件出家人穿的道袍。

不知怎么,那个人的脸似乎一直处在阴影之中,周一仙等三人都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只是此人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几如鬼魅一般,一股凉气从他们背后腾腾冒起。

许久,那人彷彿石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令周一仙等人更是惊惧,他们竟是从这个人影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你究竟是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终于还是小环慢慢开口,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反应,更不用说回答了,但片刻之后,那片笼罩在他面容之上的阴影里,忽然如鬼火一般,点燃了两点幽幽暗红之光,彷彿是一双诡异眼眸,正深深注视着面前之人。

“啊!”

突然,周一仙发出了一声轻呼,小环和野狗道人都是吓了一大跳,转眼看去,只见周一仙却没有看那人的脸,相反,他的目光看向那人的手臂,道:“那、那是青云门的标记啊……”

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黑暗彷彿永无止境,挡在鬼厉和金瓶儿的身前。他们走了很久,但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不过奇怪的是,这个古洞之中,似乎只有一条路,并无其他岔路,倒免了迷失方向的担忧。

自从过了黑蝠之后,镇魔古洞中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只或几只强横的妖物把守,其中一些甚至令金瓶儿也为之动容。但鬼厉在此时此刻,赫然展现出过往从未有过的实力,一路竟是势如破竹,径直杀了进去,几乎更无妖物可以挡的住他的出手攻击。甚至连那头三眼灵猴小灰,它的强悍也令人震骇,那只黑蝠的下场,也同样发生在了其他几只强横的怪物身上。

金瓶儿一路上都没有动手,但一路看下来,她的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鬼厉道行之高,精进之快,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甚至到了最后,她心中暗自思忖,魔教之中,难道还有人可以比得上此人么?

那个雄才大略的鬼王?还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鬼先生?

此刻,鬼厉刚刚当着金瓶儿的面,将一只凶厉之极的双头魔豹击飞,那巨大的兽躯重重撞在了坚硬的石壁上,眼看着也是凶多吉少了。

鬼厉也不多看那豹子一眼,神色不变,继续向前走去,趴在他肩头的小灰却彷彿精神抖擞,四下张望。金瓶儿跟在他们身后,路过那双头魔豹身旁,转头看去,只见那豹身之上,原本厚实的躯体竟然整个乾瘪了下去,彷彿体内精华都被吸噬走了,这自然便是那噬血珠妖力所致。

只是这等魔物,本身就是强横之极的生物,鬼厉纵有噬魂魔棒利器在手,但须臾之间就将偌大妖兽置于死地,这份修行,几乎不是高强,而是可怖了。

这个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道行竟如此突飞猛进了!

金瓶儿心中越来越惊,看着鬼厉背影的眼神也越来越是复杂,正在此刻,突然,鬼厉的身子却停了下来,面上慢慢浮现出有些警惕的神色。

金瓶儿怔了一下,一路上虽然众多妖兽把守,但从未见过鬼厉有此慎重神情,当下连忙凝神戒备,果然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了。

双头魔豹死后,周围又恢复了这里一贯的寂静,但此刻在那片无形的黑暗中,却传来了一阵低沉又幽深的歌声:小松岗,月如霜,人如飘絮花亦伤。十数载,三千年,但愿相别不相忘……

那歌声凄凄切切,虽然听来声音不大,但不知怎么竟钻入耳中,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是清晰无比。初听那歌声,似乎十分凄凉,然后心境竟随之哀伤,彷彿冥冥之中,竟跟着那歌者穿过了三千年光阴,重温那未知却凄美的温柔。

光阴如刀般无情,温暖你心的,是不是只有一双淡淡微笑的眼眸?

你忘了么?

多年之后,又或者另一个轮回沧桑?

你记得的,又是什么?

那空白的空虚就像回忆一样,怔怔的看着黑暗、远方。

曾经的,我曾经拥抱过么?

和你。

猴子小灰突然“吱吱”叫了一声,似乎十分欢喜的样子,竟然从鬼厉的肩头跳了下来,嗖的窜进了黑暗之中。
2046? Top14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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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五章 天

小灰的身影转眼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似乎鬼厉也没有想到小灰会突然有这个异样的举动,吃了一惊,但随后他却并没有起身追去,反而是慢慢抬起了头,聆听着那黑暗中传出的幽幽歌声。
这歌声竟有几分熟悉,彷彿曾几何时,在哪里听过?

多少年的光阴,便如这歌声一般,匆匆而过了。

金瓶儿走到鬼厉身边,小心注视着四周,低声道:“怎么了?”

鬼厉没有回答,脸上却现出了复杂的神情。小灰的声音从远处依稀传来,似乎在那“吱吱”叫声之后,还有个微带讶异的“咦”声。不过很快的,小灰就再无声息,而那阵缠绵幽怨的歌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黑暗的洞穴之中,周围是一片出奇的沉默,似乎黑暗中有什么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鬼厉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起来,凝视着前方那片黑暗。金瓶儿却彷彿有些心神不宁,刚才那阵歌声,她听了很不舒服,而此刻阴森森未知的黑暗,本能的令她感觉到了反感。

她下意识的向鬼厉走近了一步,刚想说话,忽然,黑暗深处精光一闪,几乎是与此同时,鬼厉与金瓶儿脸色都是一变,不同的是,鬼厉是有些错愕,金瓶儿却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

幽幽一道白光,在黑暗深处闪亮,迅疾无比的飞出,向着两人所处的光亮处射来,鬼厉站着没有动弹,果然那白光穿过他的身旁,却是直打向金瓶儿。

金瓶儿微微冷笑,对她来说,似乎敌人陡然的袭击反而不放在心上,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刚才未知的沉默。

那白光转眼就到了眼前,金瓶儿俏脸一寒,口中一声轻吒,右手一翻,顿时只见紫芒亮起,在鬼厉噬魂青色的光环中,掠过一道带着些梦幻味道的青紫微光,凌空劈下,准确无比地斩在了那道白光之上。

“啪!”

那道白光竟被金瓶儿这紫芒刃法宝一刀两半,分作了两份,向两边飞散了出去,只是不曾飞出六尺地方,那两道白光竟是又亮了一亮,原先缩小的一半形体,霍然又回复了原来大小,等于是同时出现了两道诡异的白色光环,呼啸盘旋着又飞了回来,同时半空中尖锐啸声陡然响起,那来势竟是急了一倍有余。

金瓶儿原本轻松平静的脸色为之一变,哼了一声,紫芒刃再度泛起,但只见两道紫芒几乎同时亮起,重新飞来的白色物体又被她同样的斩成两半,变作了四个,无力地倒飞了出去。

只是,那诡异的白光如妖魅一般,又一次在飞出不远之后,重新发亮,迅速回复了原状,变成了四个与原来大小一样的白色物体,再一次向金瓶儿急速射来,来势更急。

金瓶儿脸色终于是沉了下来,露出凝重神情,向后退去,但这幽深洞穴之中,又岂有多大的空间,很快金瓶儿就被这些诡异的白色光环包围住了。只听金瓶儿清声呵斥,紫芒闪闪,那些白光迅速被金瓶儿击落或是打飞,但这些小东西着实诡异,几乎都是片刻之后又回复了元气,重新冷酷无情的向金瓶儿袭来,被金瓶儿切断分生的白色光体越来越多,慢慢的,已经将金瓶儿的身影掩盖过去了。

远远看去,白色的光环飞舞萦绕,像是慢慢织成了一个光茧,将金瓶儿就要困在其中。

站在一旁的鬼厉看着金瓶儿对这些神秘的白色光体应付的越来越是吃力,却并没有出手,但可想而知,那黑暗中的神秘人物还未现身,只凭借这一个道法竟然就将金瓶儿缠的如此吃力,可见此人妖法之强,委实非同小可,多半便是那个凶灵黑虎口中提起的神秘妖孽了。

眼看着金瓶儿形势渐渐危急,但不知怎么,虽然白色光体越来越多越来越盛,金瓶儿却依旧能够坚持下去。白光越攻越急,声势越来越大,偌大的山洞之中,此刻白色的光亮已经压过了原来噬魂的青光,而半空之中的呼啸之声也越来越尖利。眼看着金瓶儿渐渐左支右绌,但偏偏能够坚持下来,只是谁也不知道她还能应付多久。

鬼厉忽然身子一晃,却并非向金瓶儿飞去,而是欺身冲入了黑暗之中。几乎是在他身形启动的同时,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噬魂青色光亮瞬间熄灭,下一刻,他便融入了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远处,彷彿有一声冷哼。

熟悉的黑暗里,冰冷的气息四处游荡,远远的地方,还传来围攻金瓶儿那些诡异光体呼啸的声音,但近处四周,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突然,平静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周围洞穴的石壁也开始震动,洞顶之上在发出巨响之后,开始慢慢掉落下无数小块石头和沙石尘土,一片迷蒙景象。

轰隆声中,乱象四现,黑暗似越发浓郁,便在此刻,那些落下的石块突然在半空之中硬生生停了下来,有那么一刻,几乎似时光停顿,万物静止。片刻之后,尖啸骤起,所有的石块尘沙汇聚成一条规模巨大的洪流,隆隆向前方黑暗某处冲去。

那洪流声势惊人,一路之上气势如排山倒海,更无一物能阻挡,眼看便冲到了黑暗尽头,忽地,那黑暗中,竟伸出了一只白皙而纤细的手掌。

那手掌食指、尾指竖立,无名指半屈,拇指、中指轻轻相扣,结的赫然是一个类似佛门的法印,却并无半分佛门庄严气象,更多的反而乃是说不出的诱惑妖魅之像与森森妖力。

无形之气,从那手结之印上瞬间凝结,刹那间,似乎那个手掌竟放大了无数倍,如一只巨掌,硬生生挡在了洪流之前,而下一刻,仔细看时,却发现手掌还是那只纤细的手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那曾经不可阻挡的洪涛,竟被挡在了半空之中,发出了震天巨响,无数的巨石失去了动力,轰然坠落,瞬间沙土飞扬。

鬼厉消失的身影,突然从沙石飞扬的尘土中闪现而出,如电般向那只手掌扑去。

那只白皙的手结印一变,四指并立半屈,拇指从中横扣而出,向下一沉,几乎是在同时,远处金瓶儿一声呼啸,原本被那些白色光体压制下去的紫芒突然暴涨,如紫色光环迸裂开去,一时光芒大盛。

但看去并非是金瓶儿突破了那些白光压制,相反,她面色非常难看。已经分散作无数点的诡异白光飞散开又汇聚到一起,竟是结成了一面巨大的白色光墙,说时迟那时快,如一面炽烈光墙,从背后以怒涛一般的速度向鬼厉身影更快冲来。

光涛尚未及身,鬼厉的呼吸已为之一窒,在半空中飞掠而来的身体亦为之晃动,可见那光涛威力之强,若是被它撞上,当真是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只是鬼厉面色不变,似乎根本不把身后那危险之极的白色巨涛放在眼中,身形越发急速向那只白皙手掌之处冲来。只是他身形虽快,那光涛却当真如疾光雷电一般,竟是从远及近,怒涛一般已冲在了身后,眼看着就要将他的身影吞没。

金瓶儿在远处,忍不住轻呼出口。

而黑暗中,那只白皙的手,似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便在此时,鬼厉的左手忽地向后伸了出去,拇指内扣紧贴掌心,中指半屈,三指笔直竖立如山,赫然结成了一个佛家正宗金刚法印。看他手掌缓缓推出之势,法相气度庄严肃穆,几给人以凝重如山之感。这一推之力,便是佛祖当年发大慈悲用大神通移山之威力!

于无声处竟有惊雷!

于黑暗中大放光明!

瞬间,掌心中庄严金光大盛,佛门真言一闪而过,那怒涛一般的光墙轰然而至,硬生生撞在了这只结成法印的手掌之上。

“轰!”

声若流星坠地,隆隆远去,绵绵不绝,这洞穴之中异光大起,彩光耀耀,竟似瞬间有无数彩色眼眸同时睁开,闪闪发光,动人心魄。

那白色光墙轰然而散,流星若雨。

只有身前黑暗,一如往昔!

鬼厉已到了那只手掌跟前。

他伸出手,右手,向那手掌抓去。

白皙之手翻起,竟不退缩,五指忽成爪,凌空迎上,鬼厉右手瞬间闪过,却是避开瞬间尖锐似刀的指尖,抓向白皙之手的手腕。

那神秘人物的手掌一翻,竟是在间不容隙之间闪了过去,反而是并指如刀,切向鬼厉右手手掌根部。须臾之间,两个人在半空中的两只手掌竟是疾如电快如光般急速闪动,招招皆是对敌凌厉之极的杀手,却都被对手闪避过去,反击回来的是更加凶狠的回击。

只是这电光石火之间,竟没有了一丝声响,两个人斗法斗到这等地步,生死似已在呼吸之间,但两人的手掌,却始终没有接触过。

直到,背后的流星光雨终于完全坠落,黑暗突然重新降临,将所有的光亮全部掩盖。

黑暗深处,才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微响。

“啪……”

那声音清脆而低沉,幽幽传来,没有半分的杀气,却彷彿儿时我们在一起,两只手轻轻拍打着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默。

抓住了,那只手。

握住了,那只手。

感觉到的,没有杀气,没有妖力,却只有,柔软与温柔。

像是突然间,天旋地转,飞越了万重山水,碧海青天,竟是都拥入怀中。那一个个温柔身影,竟都在身旁,不曾离去。

就那样,一生欢乐,欢笑一生,逍遥度过了……

这岂非是仙境,这难道是人生?

从此醉了吧,不醒了,莫非更好?

幽幽黑暗,彷彿也在诱惑着谁?

只是,他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双眼如血,仰天长啸!

那只手掌猛然一抖,向后缩了回去,鬼厉全身青光大盛,噬魂瞬间出现在手上,顶端的噬血珠珠体之上的暗红血色全部亮起,妖气腾腾,向着那黑暗最深处,刺了进去。

无声无息!

那一个空间却突然凝固了,整个的黑暗如凝成坚硬岩石,坚不可摧,但噬魂钝而无锋,不知怎么,那以至强妖力凝结的结界,竟对其毫无作用,被噬魂势如破竹一般刺了下去。

终于,有人微怒地轻哼了一声,那个黑暗结界瞬间散去,一个人影向后飞出了一丈,让开了噬魂这妖气腾腾、势不可挡的一刺。

只是转眼之间,鬼厉的身影竟是如影子一般贴了过来,那个神秘人影周身黑影不散,也并无慌乱模样,又伸出了一只手来,此番却是五指合拢,握成了一个看去十分秀气的拳头,向鬼厉打了过来。

鬼厉却是脸色微微一变,身形顿时一窒,眉头微皱之下,双眼中血红之光突然间尽数消散,连噬魂也瞬间消失在他手里。

只见他胸怀大开,双手扬起,迎着那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秀气拳头,缓缓凌空虚划而下,凝重如山,轻飘却如流水,片刻之后,柔和清光泛起,他双臂之间,半空之际,缓缓现出了一个太极图案。

太极玄清道。

那拳头打了上去,一拳正击在太极图案正中,竟是缓缓陷了进去,将这个太极图案打的向内凹了下去。

鬼厉的面色微微白了一下,似乎那个瞬间,他的呼吸也停顿了下来。但是片刻之后,半空之中的那个太极图案慢慢开始旋转起来,而被拳头打陷进去的地方虽紧绷却不断,相反,随着旋转缓缓变快,那无声之中蕴含的巨大妖力,被这道家无上真法的柔韧之力,一点一点都化了去。

太极图案越旋越快,连带着那只手掌也开始慢慢颤抖起来,前方那神秘人物又是哼了一声,但此番声音却是微微有些痛楚,显然太极玄清道反挫之力,亦是非同小可。

“吼!……”

一声低啸,太极图案散了开去,而那只白皙的手也缩回到了黑暗之中,彷彿是有那么一阵的平静。

突然,鬼厉蹂身飞上,前方深沉的黑暗似乎根本不能阻挡他,似乎纵然在黑暗之中,他也有一双眼眸藏在心中,慢慢看清了前路。

那个黑暗中的神秘人影正在向后退却,身形飞快,鬼厉却追的紧紧不放。两个人在这个古老洞穴之中,在那最深沉的黑暗里,竟是越飞越快,化身为两道黑暗中的疾电,向洞穴的最深处闪过。

这一飞,彷彿又是永无止境,前方的黑暗如狰狞的恶兽张牙舞爪扑来,然后瞬息落在身后,而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的未知黑暗等待着。疾风扑面如刀,那电光石火的瞬间,你可会想起了谁?

那追逐就像人生,永不停歇,只是到了后来,却不知迷了路,还是忘却了初衷!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不知追逐了多少路途,只知道一路而来地势缓缓向下,似乎已经深入到了极深的地底,而身后一片寂静,金瓶儿早已被他们二人甩开了,不知去向。

那个神秘的人影忽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一个转身,面对着来时方向,鬼厉立刻发现了这个动静,身形一顿,也慢慢停了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对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鬼厉身上青色的光环又一次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地方,只是前方那片黑暗,光亮却似乎还是照不进去。

那个神秘的人影忽然道:“好神通!”

这声音听来柔和悦耳,虽只是淡淡而言,但不知怎么,听在耳中,却有种令人心动的异样感觉。

鬼厉在淡淡青光之下,注视着那片黑暗,脸色平静,语气也平和,根本不似刚刚与面前此人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模样,道:“过奖了。”

那女子声音冷笑了一声,道:“适才斗法,你在须臾片刻之际,将魔教道法、天音寺大梵般若佛法与青云门太极玄清道道家真法,三门方今一等一的真法修行见机而用,转换之际更无丝毫迟窒,可见已是完全融会贯通。且三门道法修行俱是非同小可,单是那太极玄清道的修行,如此厉害,只怕除了那个道玄老头子,便是青云门中,也无人及的上你了。”

她慢慢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道:“你的道行,为什么精进的如此之快?”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黑暗,忽地笑了笑,慢慢地道:“怎么,我修行顺利,你难道很奇怪么?”

黑暗阴影之中,忽然响起了几声熟悉的“吱吱”叫声,片刻之后,一个身影窜了出来,仔细看去,灰色毛发,尾巴长长,却是猴子小灰。只见它咧嘴笑着,抓了抓脑袋,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回到了鬼厉身边,又窜上了他的肩头,这才坐了下来,尾巴在身后还一直晃呀晃的。

黑暗中的那个女子没有说话,沉默了下来。

鬼厉看着那片黑暗,眼睛中慢慢有了感情,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一些,微笑道:“是你吧?我真是没想到的,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个隐身在黑暗中的女子忽地“呸”了一声,道:“你还记得我么,你不是身边有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么?”

鬼厉一怔,不禁有些尴尬,苦笑道:“你胡说些什么啊?”

那女子显然有些恼怒,寒声道:“你这么做,不怕对不起还躺在寒冰床上的那个人吗?”

鬼厉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鬼王宗主令她带路的。”他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个黑暗中的女子哼了一声,但显然听来已经不那么生气了,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男人从来都没好人的!”

鬼厉皱了皱眉,微微摇头,苦笑不答。

前方的那片黑暗缓缓散了开去,在鬼厉噬魂青光的照耀下,慢慢现出了一个人影。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对着那个窈窕身影“吱吱吱吱”咧嘴叫了几声,很是亲切。

幽光中,那女子动人艳色、柔媚入骨,不是那失踪已久的九尾天狐小白,又是谁?
大海的精灵 Top17 ·修改 ·删除 ·引用 ·举报该贴发表于2007-03-15 18: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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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六章 神秘人

中土,河阳城外,废弃义庄。
荒野之上,一眼看去,地势大致是比较平坦的,除了向北眺望,远处有那么一座巍峨耸立的青云山脉之外,其余的方向连起伏的丘陵都比较少见。远近杂乱的生长着许多树林,或大或小分布在这片原野之上,义庄周围,也有那几棵稀稀疏疏的树木伫立着。

天色正是最黑的时候,加上天际云层很厚,遮挡了月亮,只有边缘几颗小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耀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一晚起了风,不是特别的大,但吹过树梢枝头,树枝摇曳,黑影闪动,发出“沙沙”的低沉声音,听在耳中,吹在身上,觉得特别的冷。

周一仙和小环、野狗道人三人紧紧站在一起,注视着前方那个神秘人物。从周一仙发现那人开始,过了好一会了,可是那人却似乎如僵尸一样,一动也不动的还是站在那里,只是他堵住了门口,周一仙三人却是出不去了。

小环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轻声对周一仙道:“爷爷,你当真看清楚了,他穿的乃是青云门的道袍?”

野狗道人也转过头来,留意听着。

周一仙目光向那个木然而立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确定地点头道:“不会错了,你们看他袖口那个剑形标志,确是青云门的。”

小环嘀咕道:“青云门不都是名门正派么,哪里会半夜三更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吓人的?”

野狗道人也点了点头,显然纵是一向对正道没有好感的他,也不大相信青云门下弟子会干这种事情。

周一仙白了他们二人一眼,咳嗽了一声,不管怎样,虽然刚发现那个人影时有些震骇,但时间稍久,那个诡异人影虽然依旧神秘,但并未做出伤害他们或是敌对模样的事来,周一仙胆子也不由得大了一些。

他慢慢走上一步,乾笑了两声,道:“这位……这个……先生,请恕我们冒犯了,我们并不知晓此处乃是你的居所……”

“爷爷!”小环在背后叫了一声,打断了周一仙的话,口气中微带恼火。而前头那个人影突然间身子居然动了一下,似乎对周一仙的话有所反应。

周一仙眉头一皱,但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此处乃是一座义庄,自己说此处是此人的居所,岂非就是当面骂人是死人活鬼么……

周一仙背后忍不住凉了一下,连忙陪笑道:“这个,这个……老朽是说,我等三人乃是深夜散步,误入此地,并无他意,先生不要在意。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他扭头向小环和野狗道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硬着头皮,慢慢向旁边靠去,想从这如鬼魅一般的人影身边走过。不料才走几步,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黑色的人影赫然又挡在了他们的面前,而且距离更近,小环甚至隐隐闻到了那人身上一股血腥气息。

眼看着头顶上月黑风高,眼前黑压压一片阴影就这般掠了过来,周一仙、野狗道人为之变色,小环更是面色发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向后跳出了几步,巴不得离那黑影越远越好。

小环一声叫唤,虽然是自己害怕下意识叫出来的,本来嘛!少女儿家,总对这些事物有些厌恶的,但听在旁边人耳中,却是另一回事了。周一仙与野狗道人都是吓了一跳,周一仙连忙回头看去,野狗道人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声虎吼……嗯,更像是一声犬吠,跳将出来,挡在了小环与周一仙的面前,同时手中光环闪过,已是将自己的兽牙法宝祭了出来。

黑暗夜色之中,那淡黄色的光环虽然微弱,但看来居然还有几分暖意。

小环看了野狗道人如此,自己反倒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就在这刹那之间,那个面目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的人影忽然晃动了。

那人的手径直向前伸了过来,一股诡异的气息随之而起,却是断非当今青云门光明正大的道法。野狗道人心中知道此人高深莫测,但身后却是有一个女子站着,无论如何竟是都不能退后,当下一声怒喝,兽牙法宝登时光芒大盛,迎着那人打去。

义庄庭院之中,黑暗竟似乎在瞬间被野狗道人逼退了开去,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眼看着那个人影似乎没有抵挡的模样,竟也有些错愕,更带了几分欣喜。

下一刻,野狗道人的兽牙法宝赫然结结实实打在了那个人影的胸口,那个看起来神秘之极、厉害之极的人物,竟然没有躲闪过野狗道人这一记重击。

野狗道人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旁边周一仙和小环也是怔了一下,只见前方兽牙法宝黄光耀耀,大有胜者的气概,只是片刻之后,三人随即发现了不对。

被野狗道人全力一击且正中胸口的那个人,竟似乎连身影也没有晃动几下,野狗道人虽然道行上远远不能与鬼厉等人物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是修行了多年的魔教人物,这一击之力也是非同小可,寻常人只怕都被打的气血翻滚,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而这个诡异人物,竟似乎毫无感觉,紧接着,片刻之后,那人低低哼了一声,野狗道人忽的一声惊呼,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的,那只伸出来的手瞬间便回到了身前,将野狗道人的兽牙法宝抓在了手中。

自己的法宝被人掌握,这对修道中人乃是极危险的事,野狗道人如何不又急又怒,呼喝一声,全力催发法力,欲将法宝召了回来。不料那兽牙躺在那人手中,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竟是对主人的法力毫无反应了。

那人的头颅低下,看了看手中之物,然后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几乎难以听清,但却是带着明显不屑的口气,冷然道:“妖魔小道,也敢在此放肆!”

野狗道人惊怒交集,正欲再度催持法宝,忽然间听到身后周一仙急道:“退后,快退后……”

野狗道人一惊,本能退了几步,刚想向周一仙问话,只见那人手掌突然一紧,那只兽牙法宝几乎是应声发出了“卡卡”如碎骨一般的刺耳声响,野狗道人悚然而惊,但只见黄光暴涨却又立刻消散,“卡卡”声中,如一只猛兽最后呻吟,痛苦挣扎不过。

“轰”的一声,野狗道人的法宝兽牙,被那人硬生生以赤手空拳压的粉碎,碎片如刀,向外激射而出,“咄咄”之声,瞬间不绝于耳,尽数打在了野狗道人适才站立之处。

野狗道人又是心痛又是惊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诡异人物的脸直到现在仍然被一团神秘阴影所笼罩着,三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庞,只听他声音低沉沙哑,慢慢仰头看天,但脸上黑气阴影依旧不退,说不出的诡异。在摧毁兽牙之后,他彷彿有种宣泄感觉一般,缓缓冷笑了起来,听在耳中,衬着这诡异义庄,漫天呼啸的阴风,周一仙等三人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周一仙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忽地目光一凝,向那个古怪之人手臂看去,只见原来捏碎兽牙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青色,而那青光却与此人周身气息截然不同,纯正温和,竟是至精至纯的道家真法境界。

周一仙愕然抬头,踏上一步,一时竟忘了顾虑,也不理会小环与野狗道人有些惊讶的拉阻,道:“阁下究竟是谁?身着青云门道袍,又修炼有不低于在上清境界的太极玄清道,究竟是哪位青云门大师,竟是在这种时候做这等荒谬之事?”

青色光芒一闪而收,那人缓缓向周一仙看来,透过他面上那层迷离诡异的黑气,周一仙感觉到全身一阵冰凉。

只听那人沙哑着声音,冷冷道:“你知道的可不少啊!”

周一仙哼了一声,面色凝重,不住向那人身上打量,面上的迷惑之色越来越重,沉声道:“阁下的确乃是青云门下,也决然不会是普通弟子,但你究竟是何人,是何缘故,在此作怪?”

那人冷笑一声,却不回答,周一仙忽有所觉,回头一看,却是小环轻轻拉他袖子,低声道:“爷爷,他这个人一身鬼气,我感觉的到,这义庄四下竟无一个游荡阴灵,只怕都是被此人吓的跑了。若非如此,我也早能知晓此处不对劲了。像这样的人,怎会是青云门的人?”

周一仙脸上阴晴不定,面色复杂,显然心里思绪也是有些混乱,面对这个神秘人物却又和青云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看起来竟没有通常那样害怕的表现,而且有些想的出神。

那个诡异人物此刻的注意力慢慢都集中在了周一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忽地冷笑一声,寒声道:“管你是什么人,胆敢违逆于我,都要死!”

一言才落,他的手已是抬了起来,周一仙眼看那手心中青光瞬间亮起,老脸失色,连话也来不及说,忽地双手齐挥,举到胸口。只见他左右手食指、中指双指间赫然各出现了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弯弯曲曲、扭扭歪歪画着奇异的符咒,迎风微微飞扬。

只见那神秘人物手心中青光逐渐明亮,并对准了周一仙等人,周一仙更不迟疑,忽地口中喃喃念咒,不退反进,踏上一步,迈步之间,随着他口中咒语声声,那两张黄色符纸竟是自行燃烧了起来,两团小小火焰,在这黑夜之中霍然出现,显得特别明亮。

这奇怪的举动似乎令对面的那个神秘人也有些许迟疑,又或是触动了他什么记忆,竟然让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依稀听见他发出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

符纸焚烧,周一仙白须飘扬,忽地他大喝一声,双手一甩,两团火焰飘出手指,竟是凝在半空之中。紧接着,“轰”的一声大响,两团小小火焰竟是迎风大涨,变作一团数尺之巨的熊熊烈火,挡在了周一仙与那神秘人的中间。

“吼啊!”半空中一声吼叫,熊熊火焰之中,跳出了一只白额巨虎,虎虎生威,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威震四野的虎啸,轰然跃起,向那黑影人扑了过去。

神秘人冷哼一声,竟也不稍做退让,右手青光一闪,直劈而下,任那巨虎来势如何凶恶,这一掌竟是直劈在了巨虎额头之上。青光瞬间侵袭而去,那白虎似还要挣扎,张牙舞爪,但片刻之后,在发出了最后一记不甘怒吼之后,巨虎全身通体突然到处透出了青色光芒,随即一阵摇晃,这巨大的身躯竟然化为乌有,变作了几朵残焰,在半空中闪烁两下,消失在无形之中。

几乎是在巨虎消失的同时,那团巨大的烈焰之中,竟又幻生出了一只赤鬃雄狮,狮吼声中,再度向神秘人扑来。不过那神秘人显然道行高强之极,几乎是连正眼也不看一眼,又是同样一掌劈下,那雄狮的下场便与白额巨虎一般了。

只是周一仙此番施展的异术却当真诡异的很,虽然幻化而出的巨兽挡不了敌人一击,但那团熊熊火焰之中,竟不知能有多少法力幻化的奇异猛兽。在巨虎雄狮之后,那团火焰幻化的猛兽竟然越来越多,而且速度也越来越快,种种猛兽如:野猪、豹子、河马、巨象、灵鹿、山猫等等,层出不穷,且身躯雄伟,大异平常,凶猛之极。

不过此番面对的那个神秘人,却似乎当真有神鬼不测之神功道行,面对着这接踵而至、目不暇接的无数怪物,他大气也不喘一口,只是看似随意的挥舞手臂,掌锋过处,再厉害凶猛的猛兽也化于无形。

激斗之中,那神秘人忽地冷哼一声,似有所觉,猛然间将掌劈改为横扫,顿时青光大盛,一股亮色如轮,直碾压了过去,气势雄浑,一路披靡。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遇到这股青色光柱,抵挡了两下,终究被径直刺穿,透了过去。

半空之中,似乎顿时有万兽齐声愤怒吼叫,但随即绝耳,火焰消失,火光摇曳中,只有两团将要燃烧殆尽的黄色符纸,慢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义庄庭院之中,暂时回复了平静,而在庭院另一面,刚刚溜到墙角意欲偷跑的周一仙三人愕然回身,显然也没有想到敌人竟然能如此迅速的破了周一仙这个法术。

没有幻术阻挡,再背身逃跑显然是可笑愚蠢的想法,周一仙等三人身形窒了一下,都慢慢回过身来。而那个神秘人缓缓欺身靠近,慢慢走了过来,黑色的身影带着浓浓的杀气,义庄之内,一片肃杀。

周一仙脸上眉头紧锁,显然在顾虑着什么,但看到那黑色人影越走越近,却只觉得生死隐隐便在呼吸之间了。

小环脸色变幻,欲上前应对,但没等她走出去,已经被周一仙拉了回来,低声喝道:“胡闹,此人非同小可,不是你这种小孩能应付的了的。”

小环微感惊讶,愕然向周一仙看去,似乎从来也未曾见爷爷如此紧张慎重。

这时,只听那个靠近的黑影停顿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刚才所用的幻术,可是……”

神秘人话说到一半,周一仙却突然不顾一切,双臂猛然挥起,此番陡然出现在他手掌上的,竟是多达八张的黄色符纸。

夜风吹过,八张符纸同时自燃,点点火焰,如在周一仙掌上狂舞,照的他眼神闪闪发亮。

“呔!五丁众鬼,黄泉速回;虚影形遁,乃命吾召!”

在周一仙呼喝声中,这义庄之内,突然狂风大作,沙石奔走,从四面八方吹了进来。那神秘人身形顿住,似也有所意外,留神向四周观看,周一仙咒声出口,凌空中,“轰轰轰轰轰”五声闷响起于身旁,周一仙三人身影隐隐摇晃了一下,却又静止了下来。

狂风呼啸,倒卷黄沙,纷纷向那个神秘人身上刮去,吹的他的衣服猎猎飞扬。但狂风之中,他面上黑气浑然不动,却是有一声冷笑,又是发了出来。

那人放弃了正在施法的周一仙三人,忽地倒退连走六步,一声轻喝,左手却是向着地下插去,但只见青色光环瞬间刺下,坚硬土地登时炸开,不知怎么,在青光摇曳耀耀闪烁之中,远处周一仙三人的身影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而地底之下,也猛然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叫唤之声。

“哎呀!”

青芒一闪而收,义庄之内,狂风风势大减,沙石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周一仙等三人站立地方,地面上忽然一声爆裂之声,随即只听轰然作响,生生炸开了一个大洞,原来那三个站立的人影顿时消失,竟是不知何时这三人已成了虚影。

而地面大洞之中,带着几声惊叫和痛楚,扑通扑通、踉踉跄跄摔出了三个人影,不是周一仙三人又是谁。只见三人面上多有尘土之色,周一仙面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吃了暗亏,但似乎他还没来得及顾及这些,只抬头向那神秘人看去,一脸愕然。

那诡异的神秘人物冷冷站在远处,注视着他们,哼了一声,沙哑着声音道:“想不到你居然连‘五丁金甲’、‘小鬼搬运’这些失传已久的法术都会,而且居然还能将这两大异术与‘地遁’同时施展,我还差点小看了你,单论这等异术,只怕天下更无人超过你了。”

周一仙面色肃然,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此刻却沉声道:“你怎么看破的?”

那人淡淡道:“你不是说我是青云门的人么,这些江湖小术,当年正是青云门祖师的看家工夫,我就算不会,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周一仙慢慢站了起来,心中却是心念闪动,此番面对这个神秘人物,委实令他感觉有些应付不了,道行高深莫测不说,只怕放眼天下,也难以找到可以和此人对抗之人。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竟似乎是青云门下,且在太极玄清道上修行之高,生平仅见,但偏偏此人身上戾气之重,亦是前所未见,怎的会有这么一个人物,却又会在深夜于这废弃义庄之内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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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七章 重逢

青云山,大竹峰。
守静堂外,大竹峰众弟子从宋大仁开始到杜必书,一字排开站在了门外,脸上都有着急担忧神色,不时向着守静堂中观望着。

过了一会,守静堂里响起了脚步声音,走出了一个女子,却是小竹峰的文敏。

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一下子围了上去,宋大仁与文敏相熟,看了看文敏身后空无一人,低声问道:‘我师娘她怎样了?’

文敏点了点头,轻声道:‘苏师叔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刚才回山时候那阵突然昏晕,听我师父说乃是担忧太甚的缘故,现在我师父在里面陪着她,已经醒来了。’

宋大仁等众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面上神情却没有一个人能高兴起来。

杜必书苦着脸道:‘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啊!师父没了消息,这下子连师娘也差点出事了……’

‘闭嘴!’宋大仁皱着眉头喝了一句,杜必书苦笑一下,摇头不语。

宋大仁转向文敏,道:‘我师娘她有没有让你向我们嘱咐什么?’

文敏摇了摇头,道:‘没有,苏师叔只是和我师父低声说着话,说了几句师父就让我也出来了,似乎有什么事也不想让我知道的。’

宋大仁愁眉苦脸,道:‘这个……这个……’

文敏见他着急,心中微有不忍,劝道:‘宋师兄,你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多大的事,不是还有苏师叔和我师父他们在么!现在发生变故,苏师叔看着心力交瘁,这里的担子你可要多多担待才是。’

宋大仁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的是。’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对其他师弟道:‘好了,好了,既然知道了师娘平安,我说大家也不用一直站在这里了,不然若是被师娘知道,反倒给她添乱。大家先回自己房间去,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我就先在这里守着好了。’

吴大义、何大智与杜必书等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老二吴大义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们听大师兄的话好了。’说完,他又转向宋大仁,道:‘大师兄,迟一些我过来替你吧!’

宋大仁刚想摇头推辞,何大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师兄,你嘱咐我们好好休息,自己可不要胡乱不当回事,师娘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宋大仁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当下众人都渐渐散了去,只有宋大仁和文敏站在守静堂外,一时无语。

两人之间对望了一眼,文敏忽然脸上一红,慢慢低下了头去,宋大仁咳嗽一声,却也感觉自己有些心跳加快,连忙定了定心神,干笑两声,道:‘文……师妹,你不是前不久刚刚和你们小竹峰的陆雪琪一起去了南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文敏摇头道:‘我是去了南疆了,本也没打算这么早就赶回来,但临时那里出了些怪事,我与陆师妹商议之后,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由我先赶回来禀告师父和诸位长老,陆师妹仍留在南疆见机行事。’

宋大仁一怔,道:‘什么事,竟然如此重要?’

文敏迟疑了一下,向四周看了一眼,随即靠近宋大仁,凑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不等她说完,宋大仁听了脸色已然有些变了。

待文敏一一道来,然后离开了他的身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低叹了口气,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何要赶回来了吧!’

宋大仁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怔怔说了一句,道:‘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文敏默然许久,低声道:‘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加上我回来之后,本门里居然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唉!’

她一声叹息,没有再说下去了,宋大仁陪她站在一起,忽然觉得身旁这个女子身膀消瘦,看去竟多了几分柔弱之感,忍不住慢慢站的近了些。

文敏正低头沉思着,似乎没有感觉,但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不过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安静的站着了。

两个身影,就这般安静的站立在大竹峰守静堂外。

远处,大竹峰竹涛阵阵,和煦的阳光正照耀下来,蔚蓝青天里,却正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的美丽景象,温和的注视着这人世间。

守静堂后院,僻静卧室之中,两个女人相对坐着。

水月大师沉默了许久,道:‘师妹,你要不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吧!’

苏茹慢慢摇了摇头,虽然看去她是一脸的倦意,但仍然口气坚决而低沉地道:‘我不去,就算去躺了也是睡不着的。’

水月大师叹了口气,道:‘师妹,你不要太过担忧了,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不管怎么说,田不易是和掌门师兄同时不见的,你没有见到他真的遭遇……什么意外,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再说了,虽然说道玄师兄近日有些不妥,但他修行神通之高,远在我等之上,定力也是如此,田不易乃是他多年师弟,他断然不会乱来的。’

苏茹默然,眼眶却又有些微微发红了。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在房间中来回走了几步,显然也是有些心烦意乱。目前青云门这个乱局,连普通弟子都看的出来,更何况他们这些多少知道一些内幕的长老人物了。

苏茹强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道:‘师姐,你怎么今日会突然也到了通天峰上去了?’

水月大师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为了焚香谷云易岚那里的破事,本来是要去找掌门师兄商议的,没想到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到最后连堂堂一门之主居然都失踪不见了。’

苏茹皱了皱眉,道:‘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他又有什么事关系到我们青云了?’

水月大师冷笑一声,道:‘我门下弟子陆雪琪和文敏到南疆追查兽妖下落,你是知道的吧?’

苏茹点头道:‘知道啊!我刚才正奇怪呢!怎么看著文敏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跟在你身旁,那个陆雪琪也回来了吗?’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道:‘雪琪尚未回来,这次是她们两个商议之后,由文敏先回山向我禀告的。’

苏茹道:‘出了什么事?’

水月大师道:‘她们在南疆去拜会那个云易岚的时候,云易岚突然向他们询问,我们青云门的诛仙古剑是否已经损毁了!’

苏茹脸色大变,愕然道:‘什么?’

水月大师冷笑道:‘你也吃惊了吧!我当时听闻,当真也是为之震动,云易岚身在千里之外,怎会知晓这绝大的秘密?当日道玄师兄将我们几个有弟子在场的门脉叮嘱的如同防贼似的,就是生怕此事泄露,你可还记得?’

苏茹默然许久,眼中担忧之色又重了一层,叹道:‘这真是坏事传千里了。’

水月大师来回踱步,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云易岚为何要对那几个小辈说这种话?’

苏茹缓缓点头,道:‘我也正在想此事,若说是看在同为正道份上,他便不该当众提及,反而要替我们隐瞒才是;若并非如此,他乃是心怀叵测,却也应该深藏不露,看准时机才是他这等人物该做的事。’

‘不错!’水月大师哼了一声,道:‘问题便在这里了,云易岚这老儿看着像是做了一个傻瓜才会做的糊涂事,两面俱不讨好,但偏偏我等都知道此人并非傻瓜,而是个老奸巨猾之人,但他到底想做什么,却实在让人想不通。’

苏茹沉思许久,却忽然伸手揉了揉额角,面露痛苦之色。

水月大师吃了一惊,连忙走了过来扶住了她,自责道:‘你看我,本来你就够心烦的了,我还跟你说这些,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苏茹淡淡苦笑,道:‘唉……若是从前时候,有掌门师兄主持大局,我们本来也根本不怕这些事情的,可是如今青云门自己先乱作一团,外面时局又纷乱无比,不知道有多少外敌虎视耽耽,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水月大师皱眉,随即柔声道:‘师妹,别说了,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不是跟你说了么,掌门师兄虽然这些日子脾气古怪了些,与往日不同,但他道行修行通神,心志坚定,我们本不用害怕什么的。’

苏茹摇了摇头,随口道:‘师姐,你不懂,掌门师兄他道行虽然高强,但诛仙古剑凶戾之气反挫却是遇强越强,他道行虽高,只怕入魔还更是深了……’

水月大师一怔,道:‘你说什么?’

苏茹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正欲掩饰过去,水月大师眉头深锁,走到她的面前,肃容道:‘师妹,到底那诛仙古剑还有什么秘密,你竟然知道的,快说予我听。’

苏茹默然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到了现在,迟早也是瞒不住的了,师姐,我这便告诉你吧!其实,这都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南疆十万大山,镇魔古洞深处。

久别重逢,在最初的话说完之后,小白和鬼厉都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只有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乎十分高兴看到小白,咧嘴笑个不停。

鬼厉忽然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向来路看了看,却只是一片黑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小白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子,你把她怎么样了?’

小白哼了一声,淡淡道:‘我能把她怎么样?你操心的事情还真是多啊!’

鬼厉默然片刻,摇了摇头,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当下道:‘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日你走了以后,我一直都没你的消息,这次我来了南疆,也暗中打探过,可是也都找不到你。’

小白笑了笑,身影似乎在青色幽光中轻轻晃荡,摇动之间,满是动人风韵,道:‘我走的时候不是对你说了么,我要找那个“八凶玄火法阵”给你的。’

鬼厉道:‘我记得,所以我也去过焚香谷的玄火坛,可是什么都没发现。对了,你还没说你到这镇魔古洞做什么来了?’

小白耸了耸肩膀,道:‘我来这里,自然便是为了那个法阵了,还有顺便看看一个老朋友。’

鬼厉看着她,沉吟了一下,道:‘难道你是说这里……’

小白点头道:‘不错,焚香谷玄火坛那里的法阵损毁之后,世间便只有这个镇魔古洞里留着完好的八凶玄火法阵了。另外,我的那个老朋友也正好在这里呢!’

鬼厉脸色变了变,慢慢地道:‘你说的那个老朋友,莫非是……’

小白微微一笑,道:‘便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兽妖之王,兽神了。’

鬼厉虽多少有些想到了,但听得小白亲口说出,仍是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之后,鬼厉缓缓道:‘你怎会与他有交情了?’

小白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柔媚笑容,但目光却清澈如水,却又似带着几分讥嘲,道:‘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就是一个老妖精了,年纪大了,自然知道的事情多,认识的怪物也多了啊!’

鬼厉默然,小白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刚才你说是鬼王命那个女子带你来到这里的,他又想搞什么鬼?’

鬼厉摇了摇头,道:‘鬼王宗主令我前来这里,倒并非要追杀那个兽神的。’

小白一怔,道:‘不是杀他,那要你千里万里的来这里做什么?’

鬼厉道:‘他要我收服兽神身边的一只异兽饕餮,带回去给他。’

‘饕餮?’

小白又是怔了一下,皱眉思量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怪了,他什么时候居然对饕餮感兴趣了?’

鬼厉淡淡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这么传令的,我照办就是。’

小白哼了一声,道:‘那饕餮可是兽神身边须臾不曾离身的灵兽,你要收了它,必然要过兽神那一关,难道你有把握能胜过兽神么?还是你也以为,他受伤之后,想落井下石?’

鬼厉看着小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忽地微微笑了一下,却是迈开脚步,从小白身旁走了过去,向着洞穴更深处的黑暗里走去。

小白面色微微一变,跟在他的身旁,道:‘你是什么意思?’

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看到小白就在身旁,‘呼’的一声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落在了小白身上。小白将猴子接住,搂在胸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眼中也不由得有了几分亲切之色,随即又转头看向鬼厉。

鬼厉缓缓道:‘你是知道的,宗主他吩咐我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会替他去做。’

小白哼了一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这般做了,心里可能会舒服一些,但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只怕也未必都是碧瑶她喜欢你做的吧!’

鬼厉的脚步忽然停了,整个人似乎停滞了一下。小白皱了皱眉,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去看鬼厉,而是低头慢慢看着猴子小灰,轻轻抚摸它的毛发。小灰三只眼睛眨了眨,似有些不解,一会看看小白,一会又向主人看去。

鬼厉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样做会让我稍微舒服一些,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小白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鬼厉的身影看上去似乎突然显得有些孤单,只是他站在那幽幽青光里,却并没有回头,就像他早就习惯了,不曾回头一样,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做过!’

说罢,他再不多说一字,继续的向前走去。

望着那个身影,小白也沉默下来,半晌之后,她望向怀中的小灰,却只见猴子的三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小白苦笑了一下,道:‘你那个主人啊!这十多年来居然没有发疯,当真也是奇怪!’

两个身影,在镇魔古洞的深处走了很久,鬼厉没有着急赶路,小白却似乎也是心思重重的样子,既没有阻拦鬼厉前去寻找兽神,也没有开口指点道路方向,只是陪在他身后走着,若有所思。

忽然,鬼厉停下了脚步,在他的面前,前方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绿光,闪烁不停,在距离地面数丈之高的地方闪闪发光。

而四周,一片寂静,别说呼吸,便是连那些凶恶魔兽的腥臭之味都一点没有。

这时,走在鬼厉身后的小白叹了口气,道:‘到了,前面绿光之下是一个门,过了那门是一间大石室,你要找的人和灵兽,便都在里面了。’

鬼厉没有说话,不过小灰却是看了看小白的脸色,忽然跳了起来,几下又跳回了鬼厉的肩头,然后回头向小白咧嘴笑了笑,摸了摸脑袋。

小白对着小灰也微微一笑,随即又对鬼厉道:‘你听我说,我和兽神交情非浅,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他,只怕是不行的。他的道行神通,我想你虽然未曾交过手,但多多少少也该心里有数吧!他虽然重创于诛仙剑下,但也不是寻常修真之人能够对付的了的,所以……’她看着他,慢慢地道:‘真的,你现在放手,还不迟!’

鬼厉沉默了一下,却是对着小白,慢慢摇了摇头,随即深深吸气,定了定神,便是向那个绿光处走去。望着他的身影,小白没有继续跟了上去,眼神之中,却是闪烁着淡淡一丝幽怨温柔之意。

忽地,她向着鬼厉的身影稍微提高了声调,道:‘你身上可还带着那个玄火鉴么?’

鬼厉怔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道:‘是,怎么了?’

小白面上,似有几分无奈,缓缓摇了摇头,道:‘你记住:第一,兽神他是可以打败的;其二,危急关头,你可以用玄火鉴试试看。’

鬼厉点了点头,虽然心中还有几分不解,但也不愿多问,道:‘多谢了。’说罢,继续转身,融入了黑暗。

远远的,传来猴子小灰‘吱吱’几声轻声叫唤。

小白望着那片黑暗,站在原地,默默伫立,仿佛已是怔住了,又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绿色幽光之下,果然有一扇石门,不过门扉早就不见了,此刻看的清楚的那处绿光,原来是一枚硕大的绿色宝石,正镶嵌在石门岩壁之上。

鬼厉没有停顿,走了进去,顿时眼前一亮,一个燃烧的火盆,孤独的摆在远处地面之上,在火盆火光的周围,又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这个石室到底有多大。但是火光背后,他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的男子,背靠在一个小石台坐在地上,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个人的容颜,他却是曾经熟悉的,而在那个男子的身旁,恶兽饕餮慢慢站了起来,满怀敌意的低声咆哮。

那个看去有些妖艳之气的男子,虽然是一脸的疲倦之色,但眼神之中,却似乎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鬼厉,道:‘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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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十八章 断剑

中土,河阳城外,废弃义庄。
这个神秘人物一举击破周一仙施展的法术,以绝对压倒、深不可测的道行震慑全场,甚至连周一仙看家的逃命之术也被他所看穿。而在言谈举止之间,此人竟丝毫没有否认和青云门那神秘的联系,加上他高到不可思议的太极玄清道修行,这个神秘人物的来历,简直是无法想像。

然而,随着这个人黑暗的身影逐渐靠近,身上那股诡异的凶戾之气笼罩而来,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念头去考虑这些事了。破除周一仙术法之后,那人隐藏在阴影之后的身子似乎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有些缓缓喘息起来,呼吸声慢慢变得沉重。

周一仙眉头紧紧皱着,盯着那个人影,眼中意外的没有多少惊惧,反而疑惑之色更多些。以这神秘人刚才表现出来的道行之高,自然是绝不可能才动手几下便气喘吁吁,显然,此人体内似有隐疾,又或是什么怪异症状,竟连他这等高深道行的人物也难以自控。

只是虽然如此,但外表看去,那神秘人物非但没有任何衰弱下去的迹象,相反,随着凶戾之气不断高涨,太极玄清道那股纯正温和的气息消沉下去,笼罩而来的杀气和威压,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时候,任谁面对着那一双黑气之后渐渐亮起,闪着凶狠暗红眼神的眼睛,都会明白接下来这个神秘人物将要做什么了!

周一仙一咬牙,似下了决心,猛然一拉,要将野狗道人和小环拉在自己身后,伸手处,野狗道人被拉了过来,但小环那里,却是拉了个空。

周一仙吃了一惊,还未等他回头看去,却只见人影闪过,小环竟是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面对着那个神秘人。

周一仙愕然,却只听小环急道:‘爷爷,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周一仙怒道:‘你懂得什么,此人道行非同小可,快……’

他‘回来’二字尚未出口,只见小环已然动手。

面对着那个神秘人,这看去秀丽清纯的少女双手猛然扬起,一本黑色无字封皮的书从她手间隐隐闪过,片刻之后,当初鬼先生赠送给她的那七枚神秘的‘血玉骨片’,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一股黑暗气息,无形却似有质,陡然间凭空散发出来,降临在这个废弃庭院之中。周一仙愕然止步,就连前面逼近的那个神秘人,也轻轻‘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与那神秘人身上凶戾气息截然不同,但同样蕴含着诡异黑暗气息的森森鬼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此处原本是一处义庄,阴气本来就极重,此番小环施展了诡异的鬼道异术,登时是鬼啸连连,阴风惨惨,直如万鬼呼啸,让人心头直碜的慌。

七枚血玉骨片,缓缓从小环手心中飘了起来,如无形之手操控,在小环身前半空中排列出一个三角形状,每一片之上那些似血污一般的地方,都缓缓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如七只慢慢睁开的眼睛,盯着那个神秘人物。

满院子的阴风之中,那个神秘人的衣衫也呼呼直响,但他似乎根本不受这些阴灵鬼魅之惑,那双隐藏在黑气阴影之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突然寒声说了一句:‘鬼道之术!’

小环眉头微微皱着,原本秀美的脸庞此刻显得微微发白,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施展这等异术不熟练呢,还是女孩儿家天生就对鬼魅阴灵这些事物有些反感惧怕。但不管怎样,这第一次被她施展而出的鬼道法术,经由鬼道异宝‘血玉骨片’的催化,已然成形,在她身体附近逐渐凝聚了一层深邃黑气,并且在她手臂翻转之间,浑然成形,却是一个与她形象格格不入的巨大黑色骷髅头,看去诡异之极。

而七片血玉骨片此刻也随之缓缓升空,镶入了那个黑气所化的骷髅两只眼眶之中。瞬间,那骷髅如获新生,双眼中红光大盛,张口一呼,阴风大起处,如雷鸣一般远远激荡了出去,一道黑气如利箭一般急速无比从它口中激射出来,向那神秘人射去。

破空之声,如鸣镝尖啸,转眼即到了那神秘人身前。神秘人身形一转,看似缓慢,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这道凶厉的鬼气之箭躲了过去,那鬼箭破空而去,激荡之声犹似尚在耳边。

但还不容他喘息,前方那个黑色骷髅口中接二连三又喷出黑色凶厉鬼箭出来,破空尖啸阵阵,直向那个神秘人物射来,且方向也微有不同,上下左右皆有,竟是丝毫不留余地了。

站在小环身后的周一仙与野狗道人都变了脸色,所不同的是,野狗道人是又惊又喜,不曾想到小环道术竟然如此厉害;而周一仙脸色表情却复杂的多,脸上也没有几分欣喜,更多的却是担心和疑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一仙忽地脸上神情一动,退后了一步,却是向这个院子里另一个方向看了过去。那里并非小环与那个神秘人物斗法的地方,相反,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他们刚刚探查过的一个地方——义庄的那个废屋。

那里阴影深深,不过与此刻庭院之中的鬼气森森相比,那里似乎反而更显得好些。刚才周一仙与野狗道人在门口向里面张望,里头自然是早已荒废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残留的破瓦碎砾,还有就是看的让人不舒服的几具破旧棺木。

但就是这些,却突然将周一仙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甚至连激斗中的小环他竟也一时没有注意了。

那间废屋之中,却又是什么事物出现了呢?

周一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里。

庭院之中,小环的鬼道异术声势逼人,竟然一时在场面上完全压倒了那个神秘人物,眼看着她召唤出来的那个黑色骷髅不停发出凶厉之极的鬼箭,一枝一枝破空射去,虽然没有一枝能够射中那个神秘人,但也逼得那个神秘人不停闪躲,这阴森诡异的鬼道之力,连那个道行高深莫测的神秘人也不愿直接其锋。

只是这般过了半晌,虽然小环身外笼罩着的那个黑色骷髅凝而不散,并且双目之中的红光也一样亮堂,但是那个神秘人却有了变化,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冷笑一声,忽地在漫天鬼箭如雨中,欺身飞起,直向小环扑来。

所有的鬼箭似乎一时都失去了准头,从他身边滑了开去,咄咄之声尖啸不绝于耳,却是都向旁边飞去了。周围野狗道人等脸上都是失色,小环也是脸色一白,眼看那黑色身影就要飞近身子,她双手猛然一合,并于胸口,顿时,在她术法催持之下,黑色骷髅呼啸一声,突然变小了一半左右,但同时也挡在了小环身前。那七片闪烁红光的血玉骨片急速旋转着,黑色骷髅双眼之中,瞬间洒出一片红色光幕,截住了那神秘人物的来路。

神秘人哼了一声,似乎以他的道行,也对这片红色光幕有着几分忌讳,硬生生顿住了身子,停了下来。

反观小环,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紧接着不知为何,整个人身子一颤,似乎突然间元气大伤,脸上竟也闪过一道黑色。片刻之后,她手间术法与身前那个黑色骷髅,全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连她操控射出的鬼箭,也立刻受到了影响,从刚才尖啸激射、势不可挡的气势,变成了软弱无力的样子,而先前小环作法洒下的那片红色光幕,终于也是在小环吃力的神情中,渐渐抖动,终于消散了。

意外的,那个神秘人在小环突然现出颓势之后,没有再度攻击,反而站住了身子,看着对面那个渐渐衰弱的少女,眼中闪烁过一丝寒光。

野狗道人大急,不知道小环前一刻看去还好好的大占优势,怎的突然就似乎元气大伤的败了下来,连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环。入手处,他顿时大吃一惊,小环的身子冰凉之极不说,那寒意中更有一股诡异莫测的鬼力妖气,丝丝散发出来,直欲择人而噬。

幸好,这个感觉很快就随着小环无力坐倒而消散,野狗道人也不敢怠慢,扶着小环慢慢坐下。周一仙默默走到小环身旁,仔细看了看她面容,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环此刻看去衰弱之极,似乎是连话也说不出了。半空之中的那个黑色骷髅渐渐变淡,终于也消散了去,只留下了变回平淡无奇的七个血玉骨片,从半空中微微凝了一下,随即掉落了下来,落在小环身前石板之上,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声响。

那神秘人看了看小环,突然道:‘这“血魂”之术,她修行了多久?’

周一仙慢慢走到小环身前,挡住了神秘人看向小环的视线,神秘人向他看去,周一仙淡淡道:‘不过一个月而已吧。’

那神秘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那两点红光不知何时,缓缓又黯淡了许多,随着那两点红光的弱化,他整个人似乎看起来又多了几分人味,身上那股凶戾之气也淡的多了。

周一仙眉头一皱,他走南闯北见识阅历,放眼天下都没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自然也看了出来这神秘人身上的怪异之处,眼中渐渐露出思索之色,随即似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向那间废弃屋子方向,看了一眼。

冷冷夜风之中,那栋荒废多年的屋子孤零零耸立着,破败凄凉,当真是一点异处都没有,只是周一仙看着它的表情,却大是古怪,隐隐中还有几分期待。

那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声音还是那般平淡,但看向周一仙身后的视线里,已经多了几分意外的赞赏,道:‘好天资啊!只可惜却用到了鬼道小术之上。’

周一仙转过眼看着他,道:‘这位尊驾,我们并无意冒犯于你,今晚误入此地,也并无他意,更不想与你起什么冲突。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尊驾还是让我们三人走吧!’

神秘人目光慢慢收了回来,看着周一仙,冷笑了一声,道:‘误入此地,你们说的倒轻松,谁知道你们不是……’

话说了一半,突然,那人身子却是微微一抖,竟是把话都中断了。周一仙一震,随即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黑色笼罩之后的面庞上,眼眶中两点红色的光亮,又是缓缓亮了起来。

凶戾之气重新泛起,无形地笼罩过来,威压一切,比之刚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一仙脸色大变,猛然退后一步,一把将无力的小环拉了起来,对惊愕的野狗道人急道:‘快,快分开跑,逃得一个是一个……’

野狗道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前方黑暗猛然一凝,阴风大盛,一个巨大的阴影霍然从天空径直笼罩而下,将他们三人完全笼罩其中,更无去路可走了。

野狗道人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将小环压在身下,用自己身体挡住那片黑影。周一仙怔了一下,老脸上复杂神情一变再变,但须臾之间,那片威势无比的黑暗如天幕落入人间,沉重威势不可阻挡,轰然罩了下来,如万丈泰山压顶一般,眼看就要将三人压做齑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生死关头,那个废屋之中忽地闪起一道赤色亮光,似有人在黑暗之中猛的怒吼一声,这光亮瞬间暴涨,仿佛被压抑许久的愤怒,转眼间刺破黑暗,变作光芒无比耀眼的巨大光柱,硬生生从废屋黑暗深处迸发出来。

随即而来的,是如雷鸣一般的轰鸣之声,整座废屋瞬间被一股大力震的四分五裂,无数碎土瓦砾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激射上天际,赤光耀耀,如火焰熊熊。一个人影化身巨龙,划过黑暗虚空,以雷霆万钧之气势轰然而至,向那个神秘人射去。

眼看就要将周一仙、小环、野狗道人三人压得粉身碎骨的诡异阴影,突然如长鲸吸水一般收了回去,巨大的压力猛然间消失,周一仙等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天旋地转,脑海之中晕个不停。

而远处,迎着那个激射而来的光亮人影,这个神秘人物似也十分恼怒,双目之中血红之色更重,猛然间双手齐出,挡在身前,瞬间凝成一道黑影之墙,硬生生抵住了那道熊熊赤光。

双方全力激斗之下,赤光与黑影交界之处,如光影竟也白热化,不断发出‘嘶嘶’怪异啸声,远远看去,那周围景物都开始汽化,滚滚热浪开始翻滚,一点一点向上空飘荡上去。

而此刻,他们两个神秘人物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了。

这样一个平静夜晚,这样一个荒废义庄,竟然有如此高深道行的人物,在这里做决死的斗法!

忽地,那光亮的最深处,迸发出一声巨响,如天际惊雷猛然炸响,瞬间,一股巨大的劲风扑面而来,四面沙尘滚滚,所有的物体都被激射而出,甚至周一仙等三人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向外翻腾飘了出去。

那惊雷之中,还有一个声音大声怒吼,如雷霆一般:‘你还不回头!’

回答那个声音的,是一声冷笑,包含着无穷无尽的不屑与狂傲。

光影摇曳,最终缓缓黯淡,消散而去,一个大坑,霍然在沙尘之间出现。坑中站立两人对峙,一人是周一仙他们从未见过的,身形矮胖,满面怒容,手持一柄赤色仙剑,凛然生威,只是不知是不是受了伤,此人的嘴角边上,已经有血丝痕迹;而另一人看衣衫服饰,正是刚才他们对敌的那个神秘人物,但此刻笼罩在他身上面前的那层黑气已经消散了开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和这个矮胖人物斗法太过激烈,无法保持的缘故。

远远看去,这神秘人身着青云门道袍,面目清臞,五绺长须,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却是得道高人、卓而不凡的样子,只是此刻他双目之中寒光闪闪,红芒闪烁,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矮胖之人向周一仙等人处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他们三人暂时并无生命危险,这才露出放心一点的神色,随即神情转为严峻,盯着那个道人。

半晌之后,那胖子冷笑寒声道:‘你以为就凭这个“诛心锁”道术,就可以将我困住么?’

那道人双目之中红芒闪烁,身上凶戾之气强盛之极,几如有形之物,不断伸缩吞吐,阴森森地道:‘我倒忘了,这个道术原是你那一脉祖师所创的,不过用在你的身上,滋味不好受吧!’

‘呸,’那胖子喝道:‘你堕入魔道,还敢妄言。诛心锁早已被历代祖师明令禁修,如今你无视祖训,眼里还有青云门历代祖师么?’

那道人冷笑一声,道:‘当日你与我大战一场,祖师祠堂的毁坏,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你眼中可还有青云门历代祖师么?’

那胖子一窒,但随即更是恼怒,只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狠狠瞪着道人。

那道人打量了胖子几眼,忽地冷笑道:‘我看你还是不要逞强了吧!虽然你道行比我想的还要深厚,竟可以强破诛心锁禁制,但你为了救那三人,耗费修行强行打通,此刻气血回涌,全身气脉一起震荡,最多不过只剩了平日六成道行。嘿嘿……’

他阴恻恻寒声冷笑,道:‘当日你全盛时候,尚且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擒下禁锢在这废棺之中,如今还敢与我为敌么?’

胖子却没有丝毫畏惧退缩之意,凛然道:‘当年你与万师兄绝代风华,荡魔除妖,我追随你们之后,便是为你们死了,也没有丝毫悔意;但今日你已非当年之人,而我所为,却正是你与万师兄当年九死不悔所做之事。’

他一声长啸,面容上带着几分刚毅,却还有几分深深哀伤,喝道:‘接剑!’

一言未落,人影如电,瞬间融入赤光熊熊,如巨龙腾空,猛扑而来。那道人双眼中红芒大盛,瞳孔却微微收缩,眼看那赤色光柱声势之盛,似划破长空,割裂天地,几不可阻挡,只剩下同归于尽这一条路了。

他却忽然冷笑,右手挥舞处,突然一道冷光泛起,并没有多少耀眼光芒,但就是在身前挡住了那道赤色光柱的去向。

而那道冷光与赤色光柱甫一接触,陡然间闪耀光辉,看似无锋迟钝,竟然是硬生生切了进去,一阵光芒耀眼闪烁摇动。

那胖子忽然间一声怒吼,随即一声痛呼,顿时赤色光芒倒折而回,轰然而散,胖子踉踉跄跄被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更是站不住脚,接连向后退去,而一路倒退之中,他口中已然是鲜血喷了出来,显然伤的极重,甚至连衣衫胸口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而那个道人处,冷光一闪即收,定睛看去,他手上却是握着一把平淡无奇的古剑,那古剑形式古拙,材质更是奇怪,似石非石,最奇怪的地方是,这柄古剑竟是一柄断剑,前头两尺地方,竟是折断了。

那胖子口中鲜血流出,狠狠盯着那道人,嘶声道:‘你……你竟敢将诛仙剑也带下青云山?’

那道人仰天狂笑,姿态猖狂已极。而远处,周一仙三人越听越惊,到了最后,更是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诛仙古剑!

那道人手中的断剑,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仙家第一名剑——诛仙古剑么?

那么这两个道行高到恐怖的人,又会是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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