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瓷】(短篇小说)

秋天确实是来了，烟雨阁却还是一片春意盎然。
桃瓣映水，有暗香流动。
陆小蔚拿起已然冷却的陶瓷端详数刻，终于摇头叹息地把它砸在地上。
就这样碎了。
下人见状，赶紧上前打扫碎片，从凌晨至今，陆小蔚已经打碎了5只陶瓷。
只见她夜不停蹄地继续做着她的陶瓷，似乎早已忘却门外的凡尘俗世。

铸剑山庄在一年前从江湖上消失，从今以后成为了烟雨阁的右阁。

门外除了桃花落地的残音外，竟多了几分急促的脚步声。
她定了定，满布泥泞的手也停了下来。
是陆家的人。
“小姐，那卓家的来了，右阁大臣正接见着呢！”

外面的阳光透过层层桃树映射到屋内。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手指间的泥土慢慢冷却，屋内只有寒冷的阳光的颜色。
“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人担忧地往里再张望了一眼，便离去了。
陆小蔚起身往窑房走去，又提起一个冷却的陶瓷走出来。
眉间隐约有了笑意，似乎，秋天的第一个陶瓷也终于完成了。

不知为何，桃色春光，映在窑房里，却会变得寒冷。
陆小蔚在窑房里放置着很多很漂亮的陶瓷，但是只一天工夫便把他们毁灭。
创造既而毁灭，变成了一瞬间惊诧的美。

卓家的人来了两天，陆小蔚便在这栋幽暗得连阳光都会变得寒冷的房间里造陶瓷。
下人皆被一一谴退了，地上的碎片日渐增多。

突然一阵桃香传至屋内，陆小蔚一惊，未及抬眸便已望见一双如水晶般空灵的蓝眼睛凝视住她。
“怎么满地都是碎片呢？”
“小蔚没事在铸陶瓷，地上的都是我的失败之作。”小蔚似乎惊惧着那对眼睛，便赶忙低下头，“阁主为何如此赋闲来看小蔚？”
在旁女子笑而不语，找了个地方坐下。
陆小蔚继续手头上的工作，顿了顿，终于才道：“阁主不去接待卓家的人么？”
似乎早已猜到对方的发问，女子不急着回答，反而笑曰：“卓家的人不是来找你的么？”
陆小蔚也并不反驳，脸上虽无任何表情的，眼里却有暗光闪烁，然一不留神，五指一滑，又件陶瓷被轻易毁灭，破碎的声音在小蔚耳里变得熟悉——毕竟这种声音在心里已经响了无数遍了。
女子见小蔚不言，便继续道：“卓家虽对烟雨阁表示友好，但也是唐霸主在帝都的心腹，爪牙，与我终有一日会变成宿敌，如不早除，恐防后患呀。且在罗浮山一战，竟背叛铸剑山庄，以牺牲200多人的性命保存那么一个少主——”
话未说完，陆小蔚却插口：“不是的，罗浮山一战，是我们甘愿归降，不关他们少主事。”
“庄主，既是如此，为何在那之后再也不见卓少主一面？如非恨之入骨，又为何拒他之门外？”
小蔚垂眸，已然不想接触的话题，便不再答话。

她已经不恨他了，真的。
但是她是铸剑山庄庄主，在这个身份之上，她不能不恨他——一年前罗浮山一战，整个铸剑山庄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冲天，为了保存他，她置自己庄下的人不顾。
她成为了铸剑山庄世世代代的罪人，她无法得到救赎，惟有把他拒之门外。
但即使如此，却还是不能断了情丝。

阁主起身走到门外，回眸望着这个刚入庄时还轰轰烈烈的女子如今是如此落魄。
“卓少主这次亲自带着礼聘来——提亲。而你纤细的手却布满泥泞，不用它铸剑杀人，真是可惜。”语毕，便笑着离开了。
陆小蔚出神，手中的陶瓷被她捏在手里未及冷却，却已然变型。

陆小蔚在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卓家二公子，他那年十四岁。
小蔚的父亲跟卓家三代友好，在与卓家老爷下棋的时候便戏言——如若破不了卓老爷的棋局，便将爱女小蔚嫁与他小儿子。
可这番戏言却被卓老爷当真了，那天，小蔚的爹果然破不了棋局，成了卓老爷棋盘上的败将。
于是年少的卓少主在院子门口大声地说：“小蔚，我要娶你！”
尚在棋桌盘的陆老听了，便决定了这庄婚事。
其实那时小蔚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才不嫁你”的话，但是谁也听不见，声音小得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小蔚十五岁——苦等了五年的婚事终于来临，卓家少主亲自带着礼聘赶到罗浮山的铸剑山庄提亲，庄主也欣然应承了。
同年，烟雨阁开始笼络武林各派归顺，烟雨阁的左阁势力鼎立于各派。
小蔚爹爹，即是老庄主却对上来罗浮山献礼劝降的人一一拒之门外。
他说，区区妖教，竟然想霸占天下，简直妄想。
却不料这番话被卓老爷听见了，籍当天大婚之时，他以主婚人身份引入烟雨阁众人，火烧铸剑山庄。
一夜之间，昔日辉煌的罗浮山铸剑山庄被大火燃烧殆尽，只余下半数人在一片废墟中等待救援或毁灭。
而他们的希望——新一代庄主，陆小蔚却在当晚为了救背叛山庄的卓家少主弃自己的父亲于火窟中。
当她被人发现在废墟的时候，她双目无神，只抱着一个有裂纹的陶瓷自顾呢喃。
众人的希望破灭，惟有随着这位新庄主归降烟雨阁，以求得到庇护。
于是，名震一时的铸剑山庄如今变成了烟雨阁右阁。

陆小蔚在进阁见阁主那天，亲手割下自己的左手。
她说，她对不起自己的父亲和整个铸剑山庄，并从此以后不再与卓家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如此轰轰烈烈的女子，便从此再也无法铸剑。
阁主怜惜她，便亲自为小蔚疗伤，甚至还为她炼制新的手臂（整形，哈哈）
只是，陆小蔚永远不再铸剑了。
只是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困在一个连阳光都变得寒冷的小密室里做着陶瓷，死静地过着自己本来不平凡的人生。

大婚之日——
那阴暗的小阁楼里坐着被丫环打扮着的新娘，一切如往。
只是多了一份肃静，气氛把阁楼里的人快要被压得崩溃。
陆小蔚怀里一直抱着那个秋瓷，不出声，没有哭吼和吵闹，相比之下，离天殿上却热闹非凡。
不知为何阁主竟然对这阁内第一次举办的婚礼格外欢愉，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的笑脸下是怎样的狠毒或老谋深算。
上轿的时候，小蔚轻唤平时伺侯在侧的丫环，亲手把怀中的陶瓷递与——然后在其耳边小声地道着什么，随后便上轿前往离天殿了。
那丫环听了主子的话后脸色先是变得苍白，接过陶瓷的时候不知为何也有些颤抖，铸剑山庄的人见到后，赶忙上前询问，却见那伺女只脸色甚是难看，摇摇头，不再说话。

在被抬往成婚的红毯上，小蔚笑了，一年之后，第一次笑。

走到殿上，便闻见一阵桃香环绕，旁边是一年前便应是夫君的新郎，那淡淡的草香味，穿过一切回忆，重新呈现。
火红头巾被揭开，卓家少主望着眼前人，淡妆上容，粉黛一笑，却偏偏掩不住坐上八百人腰间寒光。
只见陆小蔚率先从腰间抽出早已藏好之剑，举于卓家少主颈间。
彼方却只眉头一皱，脸色却甚是镇静。
突然头顶上有声响，所有人往上看，那红绳子竟吊着一只陶瓷，绳头一松，陶瓷便随即落了下来，掉在红毯上——陶瓷碎了，碎片散在地上，赫然现出一个人头于红毯之上。
“爹的人头，我好好存着，好让终有一天在他面前杀了你！”
卓家少主却只淡然一笑。
对，一年前是他亲手杀了陆老庄主，在那罗浮山一战里，他奉父之意旨进入火场格杀庄主，他那时以为小蔚不在。却不料她却在角落里亲眼看着父亲的人头滚到自己面前，还有那张数年不见，却依然俊郎的脸。
当年，他如此决绝地转头离去。
今天，她便如此决绝地要在父亲眼前杀了他。
杀了这个爱了十数载的男子。

“对不起，小蔚，我现在还不能死。”淡然的目光突然锋利，竟转眸望向阁主，“卓某奉家父之命，请阁主派兵援助家父。”
烟雨阁阁主一听，却是一皱眉——那唐家老贼最终还是盯上卓家了？
转念一想竟又眉开眼笑，“卓家少主说啥呢？唐王爷与卓家世代友好，怎会反目成仇？”
说着说着，阁主的语气竟变得理所当然。
小蔚听着，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像个小丑——他到底来这里依然不是为了她，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家族，为了他的家族，他宁愿格杀无辜，陷她于不义！
“请阁主务必出兵，若家父能带着大军冲出重围，日后必定报答阁主大恩大德！”
阁主听后却只轻笑，“是为了如此，才提出迎娶陆小蔚的吧？”
不等卓家少主出声，小蔚却自顾的笑了起来。
放声大笑，原来也是哭的一种方式。
良久，阁主才再次出声，但这次却多了一份郑重，“你家兄在你来之前已然奉人献上一书，恐怕你也不知道罢？你家父早已战死沙场！唐王爷与帝都的人早已串通一起陷你爹于不义！现下你哥代替了你爹，与我阁签下生死相随的协同书，你的整个家族，早已归顺我阁，而你却依然执迷不悟？”
卓家少主不敢相信，听此一说，一时无言以对。
望着握在阁主手上的书信，卓少主才猛然醒觉，自己原来一直只是一只棋子，被握在家族手中。
一个月前在帝都收到捷报——家兄在书信中提出要他前往烟雨阁要求阁主一助。
认真想来，原来只是一个骗他入瓮的圈套。

地上的人头似笑非笑，似乎看着一场闹剧隆重于他眼前上演。
小蔚的剑慢慢垂下，只见她眼神混浊，笑得却越来越颠狂，在场的左右两阁高手都小声议论着，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小蔚疯了。
可卓家少主却依然淡淡地望着面前的女子——这个女人为了自己承受了不少痛苦。
只见他猛然起脚，把地上的碎片踢到空中，然后一手接住猛地往自己颈间割去——一道赫然的血痕随即在皮肉间绽开。

秋天实在是一个制陶瓷的好季节，干爽，平静。
陆小蔚依然满手泥泞地制造着一个个陶瓷——只是碎片没有了，阁楼里多了一丝分外的春意盎然与温暖。
秋瓷的瓷身宽大，颈部却幼小，整个陶瓷呈青色，而且每个陶瓷都不一样，因为裂纹各有不同，所以各有特色。
陆小蔚脸上也少了那种灰暗的阴霾。
又一个秋瓷烧制完成，她便唤起旁边睡着的丫环拿走——送去烟雨阁的最偏僻的小筑，那里住着一个她永远不能见到的人。
小蔚从来不说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她已然忘记，脑后被阁主刺上一金陵钗，用以封住记忆，她只记得想念与等候。

有时卓家少主会望着窗外桃花静静发怔，一年前他被阁主救起，但是阁主却对他说，瓷的碎片上有毒，他身上的血是小蔚换给他的，但是小蔚不可以再有关于他的记忆，不然她会痛苦，为了你，还有铸剑山庄。
他那时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便答应阁主永远不见小蔚。
他在窗沿下望着一朵朵桃花，会不禁想起十多年前小蔚在门口小声说“我才不嫁你”时的模样，其实他是听到的，只是她少时样子确实可爱，所以他也不说。

他依然如此淡然，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受过的苦，以后的人将不必再受。

>>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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